焦虑时代的“松弛感”：一种隐秘的胜利符号

在这个人人步履匆匆的时代，无论是被社会洪流推着向前，还是主动投身名利场，人们都在为了在竞争中占据优势、成为“胜利者”而奔波。而在普遍焦虑的背景下，什么样的状态才算“胜利”？答案似乎指向一种矛盾的表现：内心或许焦灼如焚，表面却要云淡风轻。这种“炫耀性松弛感”，正成为焦虑时代的独特标识，尤其在学生群体中显现得淋漓尽致。

高中生的焦虑最为突出，因为十二年寒窗最终聚焦于高考这一“独木桥”，分数成了衡量成败的唯一标尺。顺利通过，未来便有了更多可能；一旦失利，不仅自己失落，还可能面对家长与社会的失望。因此，高中阶段的学习如同一场紧张的竞赛，而如何在这场竞赛中展现“赢家姿态”，变得至关重要。成绩优异的“学神”，正是这种“炫耀性松弛感”的典型代表。

学生群体构成了一个微型“江湖”，有着复杂的规则与互动模式。在这个“江湖”里，成绩是维系等级的核心——成绩好的学生往往拥有更高声望，能获得更多资源与地位。但随着学习任务加重、内卷加剧，“努力”不再是稀缺品，反而“轻松”成了新的优越感来源。即使内心并不真的松弛，也要努力表现出这种状态，否则可能被“揭穿”，失去在群体中的地位。

经济学家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提到，食利阶层通过拒绝生产性劳动来彰显地位——劳作被视为底层的无奈，而“有闲”则是无需劳动即可维持优渥生活的象征。这种“有闲”并非无所事事，而是通过奢侈品消费、高雅文化追求等方式，构建并巩固其社会分层。

在学生“江湖”中，展现“松弛感”的学神如同明星，被同学追捧，拥有特殊地位，甚至能获得老师与学校的优待，与校方“讨价还价”争取特权。他们的父母也往往给予宽松环境，让他们更能摆脱焦虑，自由安排生活。这种“松弛感”成了稀缺资源，带来了额外的社会收益。

学生群体的等级、特权、未来预期，以及与同辈、家长、学校的互动，构成了一个复杂体系。这既是学生维持在校地位的基础，也是他们建立身份认同、学习社会技能的途径。对于学神而言，“松弛感”是维系这一切的关键资本，无论内心是否真的轻松，“表现出松弛”都是他们在群体中的核心优势。

这种现象并非中国独有。美国精英寄宿高中圣保罗中学的学生多来自精英家庭，学校通过日常教育让他们学会“淡然面对特权”，将努力隐藏在从容之下，以更微妙的方式维系优绩主义的不平等。这种“松弛感”需要富裕家庭作为后盾，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难以企及。

如果说“有闲”是工业社会食利阶层的物质特权，那么“松弛感”就是焦虑社会精英阶层的精神特权——它彰显的是“无需为生存焦虑”的精神自由。

将学生“江湖”扩展到整个社会，会发现这种“松弛感”同样是人们追逐的目标。它被视为幸福生活的完美表象，即使只是表面的从容，也成了一种隐秘的胜利符号。

本文节选自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王天夫所著《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第八章“被扰乱的心灵”，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王天夫/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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