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对美的滥用需保持警醒

2分钟前

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创世纪"

古希腊人提出美的概念后，便将其视为理想的追求方向。可就在人们还在为美的定义争论时，现代艺术已开启对美的颠覆之路。20世纪50年代，美国艺术家巴内特·纽曼直言，美是欧洲艺术与美学哲学中的"怪物"。此后众多艺术家开始挣脱欧洲文化的束缚，不再受对美的探索和对高品质崇拜的干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名誉哲学教授、《国家》杂志艺术评论人阿瑟·C·丹托在《美的滥用》一书中，为我们揭示了这一现象，尤其针对中国摄影界唯美主义盛行的现状，进行了深刻剖析。

20世纪80年代，丹托曾困惑："艺术家似乎能做任何事，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艺术家。"后来他明白，我们已进入多元主义时代，不存在唯一正确的艺术创作方式。他在中文版序中告诉中国读者，中国因特殊历史未经历艺术世界演变的那段历史，但这无关紧要。中国艺术尤其是中国画曾有传统道路，而多元主义意味着人们可选择做传统艺术家，因为除了美，还有真与善的价值，且艺术中的真或许比美更重要，因为意义至关重要。这精准点出美的滥用根源，如今艺术批评更关注意义的真实性，而非传统视觉愉悦。艺术关乎体验它的人，关乎我们是谁、如何生活，缺乏个性且脱离现实意义的模仿并非艺术，还会对生活造成危害。

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创世纪"

丹托的论述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其中不少关于现代摄影的评述很有深度。比如他提到美国艺术家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称其目标是在艺术与色情边缘游走，作品矛盾之处在于，展现的内容有时让人难以忍受摄影中竟有如此美的东西，却又忍不住去看。梅普尔索普对美的沉迷与对性的特殊表现方式相融合，此前似乎没有摄影评论家做过如此深刻的分析。再如他对巴西摄影家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的批评，中国摄影界虽有人意识到，却未重点讨论。丹托认为，萨尔加多拍摄的苦难人类的照片很美，但我们是否有权用美的方式展现苦难？这种美是否与内容相悖？由此他得出"美不总是正确的"这一结论。

当代摄影作为艺术传播工具已普及到社会各层面，也引发了关于摄影美的讨论，尤其是唯美主义沙龙风格，在中国摄影界褒贬不一。但需明确，"唯美"是高境界且难以达到。从低层次看，中国摄影推崇的"唯美"对激发全民创作热情利大于弊，可问题在于，当前缺乏思想深度的唯美倾向，让摄影停留在浅层次徘徊，离真正的唯美境界越来越远。

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创世纪"

当然，我们不否定对形式美的追求。20世纪80年代，画家吴冠中在研讨会上说，美术工作者的主要工作是形式，苦难也在形式中。并非不要思想、内容和意境，这些都融入形式的骨髓，随形式诞生而诞生，随形式破坏而消失。当时关于"形式美"的讨论，让人们重视艺术语言本体，意识到现实主义之外还有很多可挖掘的内心潜能。

美是永恒命题，艺术家追求美理所当然。摄影术诞生后，摄影家也将美作为终极目标，可美学史上对美的定义一直没有定论，如主客观统一论、纯客观论、人化的自然等。柏拉图早在《大希庇阿斯篇》就强调把握美本质的困难，称"美是难的"。当代美学领域，"美是可疑的""美的泛滥"也成了警示。

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创世纪"

【关于林路】

林路，1956年生于上海，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教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艺术摄影创作与摄影著作撰写，擅长风光摄影、人体摄影及暗房特技制作。有近百幅艺术摄影作品获奖或入选影展，出版摄影理论和技术专著120多本，1999年、2001年获第四届、第五届中国摄影金像奖，从事摄影教学和理论研究30余年，有丰富的策展经验。

本文选自《林路：摄影的时空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