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故乡》第二季：以当代作家为镜，解码文学的诞生密码
“我的故乡在林野，我的故乡在旅途。”作家张炜在《文学的故乡》第二季里，道出了这样一句充满哲思的话语。六集纪录片《文学的故乡》第二季近期已在央视纪录频道完成首播。作为国内首部从地域视角解读文学创作、展现中国当代作家群像的纪录片，它延续了第一季探寻文学原乡的核心主题，跟随韩少功、张炜、叶兆言、翟永明（诗歌领域）、刘亮程（散文领域）、莫言（话剧领域）重返故乡，挖掘他们的创作历程与精神原乡之间的内在关联，揭示“生活的故乡”如何升华为“文学的故乡”。该片总导演、北京师范大学纪录片中心主任张同道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称：“《文学的故乡》第二季将关注的作品体裁从小说拓展到戏剧、诗歌和散文，我们希望用影像告诉大家文学是如何发生的。在视听语言上，我们采用了更新颖的方式，突出意象再现，借助想象的翅膀在文学的旷野上自由翱翔。”
纪录片如何挖掘文学现场
碧水蜿蜒，青山倒映着蓝天，一叶小舟在湖湘山水间破浪而来，韩少功双手划桨，诉说着心中的思绪；张炜行走在苍翠的林野中，如数家珍地呼唤着草木的名字，为读者准备着一场原野盛宴；明代城墙穿过绿色的树林，延伸着历史的纵深，叶兆言的手轻抚着城墙的灰砖；夕阳下，刘亮程驾着马车驶向沙漠，映入眼帘的是金灿灿的向日葵；翟永明与诗人朋友们围坐在金色的麦浪中，对着咕嘟飘香的火锅轮流朗诵诗歌；莫言握着莎士比亚铜像的手，立志要创作出让世人瞩目的戏剧……
六位作家带着各自的文化地理印记，从湖南汨罗、山东龙口、四川成都、江苏南京、新疆沙湾到山东高密，塑造出风格迥异的文学形象。总导演张同道表示：“我们用镜头回溯他们在家乡的童年与成长经历，看这些经历如何影响他们构建出迷人的文学版图，形成独特的语言风格和审美特征。我要拍出文学是如何诞生的。”
《文学的故乡》以作家为中心，通过作家的讲述，走进他们的日常生活，贴近他们的内心世界。围绕作家与故乡、作家与作品，用诗意与写实相结合的视听语言，构建出一个辽阔又贴近的艺术场域。从新疆戈壁到南海之滨，从湖南丘陵到山东半岛，从南京古城到成都平原，再到北京、苏州、杭州、香港，第二季的拍摄行程超过四万公里。“选择什么时间、什么季节、什么空间拍摄才能突出作家的文学特征？我们和作家进行了大量沟通与交流，共同选定拍摄的时间与场景。”张同道告诉记者，完成这6集纪录片的拍摄，时间跨越了两个春秋。
故事片可以借助演员的表演来塑造人物、展开故事，纪录片该如何展现作家的创作过程与文学的力量呢？《文学的故乡》第二季不断探索视听表达的新空间。张同道坦言，诗歌和散文的影像化表达是本季拍摄的最大难题。翟永明的诗域宽广，诗风多变，还跨界进行绘画创作，无法像小说那样找到明确的文学地标，但成都的文化生态孕育了她的艺术创作。“我从一首关于火锅的诗歌中获得灵感，拍摄她的开篇场景就是诗人们在麦田里举办的火锅诗会。刘亮程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车把式，赶着马车从生活出发，通过文学抵达哲学的境界，这也是我对他散文的理解。”
拍摄文学需要借助想象的翅膀，用影像与文学对话。《文学的故乡》第二季巧妙地运用了动画元素，张同道向记者娓娓道来：有的动画是为了丰富文学作品的视觉表达，比如《一九三七年的爱情》《捎话》《九月寓言》《爸爸爸》《鳄鱼》里的部分场景，让观众能更形象地感受作品，进入艺术情境；有的动画是为了呈现想象的情节，让观众走进作家的想象空间，比如莫言对《鳄鱼》演出效果的想象；还有的动画参与到叙事中，用动画完成真实场景中无法实现的表达，比如童年莫言看戏的场景、韩少功文学研讨会上动画形象丙崽走到他身边坐下等。最有趣的是，创作团队为每位作家都设计了一个动画形象，比如凤凰对应韩少功、大象对应张炜、鳄鱼对应莫言等，这些动画形象出现在写实的文学纪录片里，产生了奇幻且富有隐喻的艺术效果。
韩少功指着湖南汨罗的一排旧房子说，当年下乡时就住在这里，寻根小说《爸爸爸》中丙崽的原型是当年的邻居。“文学有根，文学之根应深深扎在民族传统文化的土壤里，根不深，叶子就难以繁茂。”文学现场是《文学的故乡》呈现的核心要素，也是纪录片的重要看点。张同道在拍摄过程中注重细节的“颗粒度”，让观众仿佛回到当年的文学现场，了解经典作品中人物等要素的由来。在山东龙口的一个社区，老人讲起“䱓鲅”的往事，原来《九月寓言》里的寓言故事来源于张炜的童年记忆；当刘亮程走进新疆沙湾的地窝子时，人们才知道他敏锐的声音描写——“一到深夜地下的声音便窸窸窣窣”，源自他真实的儿时经历；当叶兆言穿行于江苏南京的一个老旧小区时，能看到小说《璩家花园》里人物居住的天井就位于此处。作家回到文学现场的讲述，让观众感受到故土的风物人情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作家，他们的文学创作如何从故土与生活中汲取灵感并不断成长。故乡对于作家而言，不是简单的地理坐标，而是一个不断被回忆、被书写、被重新创造的精神世界。
新媒体时代下的文学寻根
《文学的故乡》第一季与第二季相隔5年，在新媒体时代，文学创作与传播发生了新的变化，种类繁多的短视频不断刷新着受众的关注“时长”。张同道的主创团队精心拍摄、剪辑完成了每集50分钟的纪录片，他们是否有“时长”方面的焦虑？这部纪录片引人入胜的地方又是什么？
“《文学的故乡》是对当代作家的作品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一次打开，是对一代人生命记忆和集体记忆的打开，也是对文学史的再次打开。”纪录片总策划、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清华认为，在融媒体时代，随着视频文化的日常化，文学与影像传播的关系愈发重要，观众更需要高质量的文学视频作品。《文学的故乡》是一次生命与记忆的唤醒，一次艺术与人文的唤醒，一场精神与灵魂的盛宴。
当下社会节奏不断加快，很多人习惯用倍速刷短视频、微短剧，对于这部每集50分钟的纪录片，张同道坦言：“我没有‘时长’焦虑。一些短视频、微短剧或许能赢得一定的消费空间，但在未来的时光里，它们可能会像泡沫一样消散。而我相信，今后《文学的故乡》依然会有人观看，百年之后它的价值会更大。”
在青年评论家杨毅看来，《文学的故乡》对当代作家的纪实性展现，是鲜活的影像史料。它既有作家的自述，也有相关亲友和评论家的印证，比文字材料更生动鲜活，还补充了一些不曾提及的内容。通过这些内容的彼此对照，我们可能会发现新的研究方向。张清华关注的是“故乡”在作家们灵魂中留下的印记，以及他们精神成长中鲜为人知的部分：“历史在我们这代人心中发酵出了什么？他们如何成长为作家，总结出代际普遍性的经验，创作出启迪人心的艺术力作？我们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借此可以重新发现自己。”
《文学的故乡》第二季展现了作家文学的根脉在故乡泥土里生长，延伸出丰富的经验世界，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充足的养料。在AI参与写作的当下，这对观众，尤其是青年一代理解文学的原创性和文学的价值，有什么启示呢？
“在城市化进程中，过去的生活方式、民风习俗都在逐渐弱化。重新强调‘故乡’的视角和记忆，对每一代人的心灵都非常重要。《文学的故乡》有助于青年一代了解历史，理解我们生活的来处，理解当代中国社会。一个文明、健康且向着希望和未来发展的社会，应该拥有完整的历史记忆，树立正确的历史观和价值观。”作为高校教授，张清华告诉记者，他会推荐学生观看这部纪录片，以强化他们对文学与写作的深度理解，帮助他们塑造文学观与生命观。
张同道表示，AI写作难免会偏向套路化的文学娱乐，缺乏故乡给予作家的那种血脉相连的生命体验。而文学的价值在于对人类生命经验的审美表达，这是AI写作无法取代的。“文学对我们的意义基于人类生命的独特性，我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让我们体会到人性的复杂和心灵的丰富。如果脱离了肉身生命的经验基础，写得再好也无法打动我们。”张清华认为，在人文领域，尤其是文学艺术创作领域，应该是最后一个使用AI的领域。
文学和故乡并非新鲜话题，但《文学的故乡》呈现了故乡给予作家的滋养，比如片中韩少功在乡间自得其乐劳作的场景。杨毅表示，这不仅是作家个体找回故乡对文学的滋养，更是重新唤起人与自然、人与乡土的联结。这是新媒体时代的文学寻根，也是对喧嚣的AI参与写作现象的反思，将文学交还给故土的滋养和心灵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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