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换人:我们期待怎样的技术未来?

2025-11-24

“像自动化机器代替人,能保证质量,这方面肯定能控制好。比如人烧焊时,可能会有情绪,从而影响工作。”

“每天上班,只要把料放好,机器就会自动运作。”

这些来自工厂的声音,预示着机器时代正在到来。自动化不仅改变了工厂的生产节奏,也在重塑我们的生活方式。原本辅助生产的机器,逐渐让人类沦为辅助者。人们开始坚信——机器无所不能,甚至比人类更优秀。

在这股看似不可阻挡的浪潮中,中山大学社会学教授许怡深入智能制造和自动驾驶产业一线。她以研究者和劳动者的双重身份,揭开了技术神话的另一面:机器并非中立,而是在社会建构中获得权威,并逐渐主导劳动过程。只有摆脱各种“机器迷思”,才能唤起对更公正、民主、以人为本的技术未来的想象。

《机器时代: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

著者:许怡

出品人:杨晓燕

责任编辑:张丹妮

助理编辑:侯雨莲

出版时间:2025.11

近年来,技术飞速发展,对劳动力的替代迅速侵入我们的生活。一些技术以“提供便捷服务”之名,融入我们的日常,如餐馆扫码点餐、超市自助收银、银行自助业务办理。另一些技术则突然出现,对工作和消费方式产生了巨大冲击,例如ChatGPT等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以及各大城市街头的无人驾驶出租车。

还有一些技术,如工业机器人和数控机床,虽不被大众熟知,却在工厂中逐渐取代工人,成为生产的核心力量,高效地生产着我们所需的消费品。这些现象表明:我们正加速进入自动化与机器人时代,工作和生活方式必将被改写。

机器来了,工人何去何从

随着科技进步,未来人类可从事的工作可能越来越少,人类社会或许很快会进入“没有工作的世界”。1930年,经济学家凯恩斯提出“技术性失业”一词,同时还有一个乐观预言——技术进步将把人们带入经济乐土,届时每周工作不超过15小时。然而,现实与凯恩斯的预测大相径庭。如今,工人只感受到技术性失业的担忧,并未进入经济乐土,也未拥有更多闲暇时间。技术进步并未真正将工人从繁重劳动中解放出来。

哈佛大学社会学学者雷雅雯从“人生阶段”角度解释工人对“机器换人”的不同态度,认为不同人生阶段的工人有不同社会身份和责任。比如,二十来岁的年轻工人不担心失业,他们想尝试不同工作和行业,且认为自己年轻,有条件学习新技能,所以大多没有技术性失业的焦虑;三十多岁的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更关注工作稳定性,对失业较为担忧;四五十岁临近退休的工人对“机器换人”大多不在意,因为子女已成年,他们已完成人生重要责任。

雷雅雯的观点有一定解释力,我在实地接触的工人对“机器换人”的看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一说法。

“其实从进厂那天就知道,大家是用劳动力换钱。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水平,不想干了可以走,工厂管理者不会阻拦。因为你只是颗小螺丝钉……你只是个普工,地位根本不对等。”

——小雨 富士康普工 23岁

“以后要是工厂全自动化不用人了,就回家种田。”

——阿丽 新星足球厂普工 34岁

“以后不当司机了,要么做保安,要么去厂里打工。现在工作都不好找。”

——武汉出租车司机D 40岁

(问:您是否担心无人驾驶出租车影响工作?)“我不担心。我快退休了,干不了几年了。”

——武汉网约车司机A 50岁

“我现在出来工作是为了消遣,拼球完成基本数量就行,不想太累……儿子27岁,跑业务,经常出差,赚得多但不给我钱,有钱就买车、给女朋友花钱……希望他赶紧结婚生子,我回家带孙子。现在没孙子带,回家没事做,要么躺着,要么打麻将,对身体不好。”

——邓大姐 足球厂拼球工 50岁

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人充满活力,容易对现实不满,但不满多源于工作条件而非机器;三四十岁的中年工人为生计所困,行动决策优先考虑保障生计或捍卫既得利益;临近退休的工人大多对变化漠不关心,他们可能是意识上的觉醒者——基于多年打工经验,却是行动上的旁观者。

然而,“人生阶段论”只能粗略解释不同年龄段工人对机器的态度,无法说明他们是否采取行动。工人对机器的态度和行动,不仅与人生阶段有关,还与自身处境有关。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获得意识启蒙,是否形成对机器的批判意识和集体行动意识。

“技术性失业”焦虑

风驰厂是一家日资汽车座椅生产企业,2010年受汽车行业罢工潮影响,随后建立了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每年,企业工会代表工人与资方协商,工人薪资不断上涨。得益于汽车行业的发展,风驰厂工人福利待遇好,都愿意长期工作。

2015年起,工厂开始“机器换人”,核心工种焊工出现冗余。原本焊工因技能要求高、工作环境有有害物质,享有每月200元技能津贴和150元环境津贴,这350元计入固定工资,加班费和年终奖也以此为基数计算。引入焊接机器人后,大量焊工转为普工,管理层曾通告取消焊工津贴。

这一降低待遇的举措引发了焊工的抱怨和不满,甚至引发集体行动。一条生产线约十名焊工停工抗议,他们向管理层抱怨:

“我们是以焊工身份进厂的……现在你们找理由不让我们焊,这不是我们的错。”

然而,该生产线的停工未引起太大反响,也未得到其他生产线工人的支持。管理层很快调来多能工顶岗,生产恢复。参与停工的工人被解雇,资方按工作年限给予足额经济补偿。

其他焊工虽不同意降低待遇方案,但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再采取激进抗议行动。由于企业实行集体谈判制度,重要政策需工会同意。焊工只能拒绝在公司决议上签字,并要求工会与管理层协商。最终,企业工会协调一年后,劳资双方达成妥协——不再从事焊接作业的焊工津贴降为每月120元,仍从事焊接的焊工待遇不变。

工人们很难将这一结果视为胜利,因为焊工待遇降低,资方继续通过“人员合理化低减”计划裁员。

职位高的管理人员和年资长的工人被约谈协商离职,协商离职员工可获至少“N + 1”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企业实施自动化后,员工数量从2012年前的1000多人减至2018年的700人左右,减少约三分之一。此外,新招聘员工多为临时工,包括派遣工和实习生,他们薪资仅达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且无其他福利,用人成本远低于正式工。

结束对风驰厂工人访谈四年后,我在当地乘坐网约车遇到该厂前员工何师傅,了解到当年资方裁员细节。何师傅是风驰厂最早一批员工,从一线员工晋升为现场管理者,厂内工龄11年。因年资长、工资高,他成为裁员对象。

他回忆,那两年厂里专门招聘人力资源课长负责裁减老员工。课长先找出目标员工工作差错并收集证据,再约谈协商离职。何师傅无奈接受协商离职方案。

离开风驰厂后,何师傅留在当地开网约车。我问他现在工作与以前的不同,他说:“感觉不太一样,以前收入更稳定,但工作时间不能自己控制;现在收入不稳定,但时间更灵活。”

我又问:“如果资方不要求你离职,你会继续留在厂里吗?”他回答:“应该会。”

拥抱技术进步

并非所有工人都抵触技术进步或反抗机器统治。部分工人对技术进步持乐观态度,他们愿意拥抱技术变革。实际上,抵制或拥抱技术革新并非简单的选择。

2017年5月,我带学生到向日葵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参访,晓俊和其他工友与学生分享交流。当时他处于工伤康复期,交谈时会刻意遮掩受伤手指,显得局促不安。通过这次活动,我了解到他的第一段工作经历和工伤遭遇。

19岁时,晓俊从技校机电专业毕业后,进入造船厂当电工。造船厂工作辛苦且有较高安全风险。不到两年,他就遭遇工伤。那天,因工厂赶进度、人手不足,他被安排操作从未接触过的锚机,因操作不当,锚机钢板掉落砸伤左手食指。受伤后,主管让他去厂医务室处理,厂医谎称是皮外伤,简单消毒包扎。后来伤口持续出血,主管才带他去区级医院。医生告知伤势严重,需磨骨缝合并住院治疗。从未经历过这些的晓俊十分恐惧,担心会残疾。

受伤后,工厂主任找他谈话,劝他不要申报工伤,“私了”工厂会给两万元。晓俊知道工伤上报会影响管理层绩效考核和工厂。不久,厂里安排班长和同事探望,大家都劝他不要把矛盾闹大。后来,在向日葵社工的建议和帮助下,晓俊坚持让工厂上报工伤,最终被评定为十级伤残,并获得相应工伤待遇。

康复后,晓俊离开造船厂,他说“对重工企业有心理阴影”。之后半年,他回老家尝试做小生意,几个月亏了几万元,只好再次外出打工。

24岁时,他应聘舒然厂工程部技术岗位。该岗位最低学历要求是大专,好在晓俊一直在提升学历,参加成人高考即将获得大专文凭。或许是急需技术人才,舒然厂通过了他的求职申请,尽管入职时距拿到学历证书还有五个月。

入职后,晓俊被派往工厂机器人供应商处学习操作和调试机器人,并取得厂家颁发的操作上岗证。工程部有两名技术员,晓俊负责控制系统维护,另一名负责机器人调试,他们还需培训自动化生产部的机器人操作工,并在新设备引进时进行样品制作和调试。这份工作每月到手工资近7000元,比在造船厂多1000 - 2000元。晓俊还计划参加专升本考试提升学历。厂里曾许诺派他去英国学习培训,甚至有机会去海外分厂教授当地工人技术。当时他对未来充满信心,与人交流时不再遮掩残缺手指。

“我觉得目前人工智能(自动化)这一块会一直发展,国家也在推动。学会这个,以后十年二十年都能有饭吃。”

——晓俊

2019年6月,我第三次回访晓俊,过去一年厂里给他们部门增加了生产半自动化机台的任务,他不得不经常加班。工资虽略有增加,但主要靠加班费。

据晓俊说,加班多时奖金会被削减,最终到手收入变化不大。此外,厂里原本许诺的去英国学习机会泡汤了,去海外分厂培训外国工人也成了空头支票。

谈及未来规划,晓俊表示,因所在地区城市改造,舒然厂将搬迁至周边城市,他不打算随厂搬迁。尽管可能要换工作,但他相信持续提升技能能为自己带来更好的职业前景。

短期内,他计划报考可编程控制器(PLC)程序设计师证书。考这个证需自费参加培训,考到证就有跳槽到其他公司的资本。

晓俊说:“我们厂里的工作有专业知识,但已落后,没涉及高端技术……我想学习更先进知识,往更高技术层次发展,才有更好前途……机器人、自动化行业市场需求大,有资源和订单,几个人就能合伙开公司。”

晓俊的经历表明,技术进步可能为部分工人提供向上发展的机会,但这种机会并非必然,工人需具备一定人力资本,如学历、年龄和专业背景。

同时,晓俊的经历也揭示了现实——技术赋能并非一劳永逸。随着新技术不断涌现,劳动者花费数年学习掌握的知识技能可能很快过时或被淘汰。即使是技术型工人,也需不断学习,并自行承担经济和时间成本,才能跟上技术革新步伐。而随着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机器的发展,技术型工人与技术的竞争将更加激烈。

(本文节选自《机器换人》第七章,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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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许怡

版式 / Alice

「作者介绍」

许怡,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获清华大学文学学士、牛津大学理学硕士、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劳动社会学。近年来聚焦技术升级与劳动变迁,主持多项“机器换人”相关研究,并在国内外核心期刊发表多篇高影响力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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