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一平:十年深耕《北京法源寺》,一心打造“中国戏”

2025-11-17

《北京法源寺》在北京的新一轮演出落下帷幕,4000张票仅两秒就售罄。十年来,该剧每次演出都如此火爆,而贾一平饰演的谭嗣同也始终光彩照人。


剧终时,贾一平将“看明月天山外,苍茫云海间。风景不殊,山河尤是,人民小康”这句台词演绎得气吞山河、震撼人心。偌大的千人剧场里,每到此处便鸦雀无声,观众们心神共振,不少人更是泪洒当场。


贾一平在《北京法源寺》中扮演谭嗣同


这十年间,演员贾一平只出演了《北京法源寺》这一部话剧。他塑造了一个无可替代的谭嗣同,一个勇猛慈悲、浩然正气、赤诚果敢又洒脱超然的形象。他在舞台上的表演跨越虚实,自由奔放,有着挥洒古今、气象万千的魅力。


无数观众因这部剧和这个角色成为贾一平的粉丝。有观众追着该剧看了50多场,天南海北地追随,甚至能记住每一句台词。更多观众看完戏后追问:贾一平,为何不多演些戏呢?


与《北京法源寺》相伴十年后,贾一平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采访。他穿着休闲装,戴着鸭舌帽,微笑、亲和且健谈。在讨论与戏有关的问题时,他都带着深思熟虑的思考。就像他在社交媒体上展现的形象一样,他褪去了光环,回归到一个纯粹的“职业演员”模样。


贾一平年少成名,毕业于中戏表演系,早年出演了《乾隆王朝》《中国式离婚》《坐庄》《兵峰》等众多影视剧,是一位演技与颜值兼备的实力演员,还早早得到陈道明和奚美娟等艺术家的推崇,与他们成为忘年交。


然而这些年,无论是影视剧还是话剧,贾一平出演的作品都不多。一些不了解他的观众在看了《北京法源寺》后大为震惊,没想到有如此光彩夺目的演员!


《北京法源寺》剧照


采访中,贾一平聊了很多,包括《北京法源寺》、表演、东西方戏剧差异,以及他多年来一直思考的“中国戏剧”。他谈及了对当下的诸多思考,这似乎也侧面解释了他这些年演戏不多的原因。


出身戏曲世家,在影视界闯荡多年,又经历了《北京法源寺》的十年,这些都在贾一平身上留下了印记。他在舞台上的表演有着一种话剧舞台少见的“东方气韵”,这或许与他十年来一直思考并想做的事有关,“我想做‘中国戏剧’,探索中国戏剧该如何发展,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表达方式。”


《北京法源寺》剧照


【对话】


关于《北京法源寺》:“我也是演了很多年之后,意识到这个东西是中国戏”


澎湃新闻:《北京法源寺》已演了整整十年,还记得当初刚接到这个戏时的想法吗?


贾一平:当时想法并不复杂。此前十几年我一直拍电视剧,很久没在剧院演戏了,作为戏剧演员,我想演就演好的。我之前看过田导的戏,比如最早的《生死场》,排得非常出色。再加上有李敖的小说做基础,人物又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所以我满怀期望地参与了,没想到一演就是十年。


澎湃新闻:很多人以为你在演《北京法源寺》之前主要拍影视剧,没怎么接触过话剧。


贾一平:并非如此。我进戏剧学院前是武汉儿艺的演员,演了三年儿童剧,后来考上了中戏。儿童剧演出场次多,每年上百场,我成天和小孩一起表演,所以对舞台并不陌生。在中戏演了两部毕业大戏后,我就开始拍电视剧了。刚毕业分配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时,我还演过王晓鹰导演的《保尔·柯察金》。


澎湃新闻:后来为何专注拍影视,不再坚持演话剧了?


贾一平:1998、1999年时,我拍戏赚了些钱,便和同学一起制作了一部话剧,是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司卡班的诡计》,我既是制作人又是导演,还饰演了皆隆特老爷。那部戏排得不错,但当时戏剧环境差,没人进剧场看戏,送票都没人要,最后钱花光了,戏也没法再演。我觉得演戏是给人看的,既然没人看,就去拍电视剧了,那时看电视剧的人多。不过现在的话剧市场和当年大不相同了。


贾一平生活照


澎湃新闻:从你的表演能看出,你的戏剧训练很扎实。


贾一平:从武汉儿艺到中戏,我一直都在演戏。后来虽拍电视剧,但舞台和影视只是表演幅度、观影关系不同,创作本质是一样的。而且那时有很多榜样,像焦晃老师、陈道明老师、奚美娟老师等,我和他们都合作过。他们带着我们演戏,这是现在很多年轻演员没有的优势。我们那时也常看好戏,耳濡目染,积累自然不同。


澎湃新闻:听说你和陈道明、奚美娟老师关系很好,演《北京法源寺》还和奚美娟老师有关?


贾一平:是的,陈道明老师和奚美娟老师是我的忘年交,我们合作多次,相识二十多年了,我把他们当作榜样!他们的人品和艺品都是我学习的对象。演《北京法源寺》确实是奚美娟老师推荐的,田导当时找她演慈禧,她就跟田导说,剧院有个叫贾一平的好演员,让他演!当时我不常在剧院活动,而且合并前,田导在中央实验话剧院,我在青艺,我俩不太熟。我和奚老师最早是在拍电视剧《坐庄》时认识的,她觉得我有表演能力,所以向田导推荐了我。


奚美娟(左)、田沁鑫(中)和贾一平(右)在今年北京排练时合影


澎湃新闻:《北京法源寺》演了十年,现在对这个戏的理解和第一年相比有变化吗?


贾一平:刚开始演时心里很忐忑,因为这戏太难了。一开始,我、奚老师和周杰整宿都睡不着觉。我们在戏剧学院学的是斯坦尼体系,通过组织舞台行动来塑造人物形象,但在《北京法源寺》里用这套方法很困难,我感觉自己没了手段。后来我才意识到《北京法源寺》是中国戏,演了多年后才明白,这戏和传统话剧本质不同,从戏剧结构、审美追求、表现形式、表演方式到舞台空间,都和以前演过的戏不一样,对我来说是一次艰难的创作。不过这戏首演就成功了,当时北京文化界基本都来看了,评价也很高。但那时我也不太清楚好在哪,只是尽力认真演。演着演着,每一轮都有新理解,说台词也更明白。现在一上台,那些话就像我自己想说的,不用刻意琢磨。


贾一平和奚美娟是忘年交


澎湃新闻:谭嗣同这个角色是这部剧的“定海神针”,你觉得塑造这个角色最难的是什么?


贾一平:按现实主义戏剧风格,谭嗣同不难演,但在《北京法源寺》这种中国戏剧形式里就很难。中国戏以叙述为主,要求演员“立地成佛”,它不是靠情节推动人物发展,而是由人物推动情节发展。更难的是,我们演的是中国式话剧,不是中国戏曲,舞台上需要的戏曲演员那套手眼身法步,我们戏剧演员没有。


澎湃新闻:剧里你和吴彼“法华寺”那场对手戏很精彩,是不是因为你们都有戏曲功底?这种呈现方式是怎么确定的?


贾一平:这场表演很有中国特色,主要是导演定的。刚开始我们也不知怎么演,那个场景很虚幻,不是写实风格。吴彼以前唱京剧黑头,我们很多动作是自己摸索设计的。我要说服他,他要推诿装糊涂,我们用了戏曲的一桌两椅。这种融合中国戏曲元素的呈现方式,观众很喜欢,很有中国戏剧的张力和节奏。如果更多人愿意探索,把中国这套东西做出来,肯定会受欢迎。


贾一平(左)和吴彼(右)在《北京法源寺》中分别扮演谭嗣同和袁世凯


澎湃新闻:你父母从事汉剧艺术,你从小在剧团长大,这对你的表演影响大吗?


贾一平:我三岁就上台演《铡美案》里秦香莲的儿子,从小在后台长大,对戏曲耳濡目染。虽然我唱戏不行,但懂其中门道。如果演相关角色,我可以专门练习,这种从小积累的感知力对舞台表演很有帮助。


演出谢幕


关于“中国戏”:“我们一直在学别人的那套东西,那我们自己的东西在哪?”


澎湃新闻:你一直强调中国戏,这种认知和思考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


贾一平:我觉得是从《北京法源寺》开始的。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建国后戏剧学院学的是斯坦尼那套西方理论,后来从电视剧到电影的创作也多是引进西方的,虽讲的是中国人的事,但审美追求大多是西方的,比如追求“灰色的人物”,这让中国的戏缺乏辨识度,没人能说清中国戏剧到底什么样。


《北京法源寺》剧照


澎湃新闻:那你认为的中国戏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贾一平:中国戏和西方戏在结构和审美追求上差异很大。西方戏探讨人性,中国戏审美讲的是神性。谭嗣同承载了很多中国人的想象,就像我们遇到不公的事,希望有包青天,不能把他拉下神坛,否则就演砸了。一个在神格上谈,一个在人格上谈;一个追求人性,一个追求神性,不在一个维度。另外,西方戏靠对话,中国戏靠叙述。中国戏没有太多环境铺垫,演员一上台就得“立地成佛”,通过定场诗等方式把自己的事说清楚,让观众相信。如果做不到,戏就失败了。西方戏求真,核心是制造让观众相信的幻觉。而中国戏左边是“虚”,右边是“戈”,是装扮的意思,形式上就表明是假的、是扮演的,追求的是意境、气韵、和谐的美,这是中国传统戏的演剧观。


《北京法源寺》剧照


澎湃新闻:很多观众希望你多演作品,为什么这些年演的不多?


贾一平:《北京法源寺》我还在演。但现在的趣味和审美我不太能接受,演起来自己难受,我想喜欢我的观众也会不舒服。


澎湃新闻:那你现在在做哪些关于中国戏的事情?


贾一平:我每天都在看剧本。最近我在看《明清传奇杂剧编年史》五卷本,研究以前戏本的格式和手段,琢磨如何把语言翻译出来,让观众既能听懂,又能感受中国文化的韵味。另外,中国戏的很多形式,如形体、道白、节奏等,都是学问,可以学习,有很多视频、资料可参考。我希望有更多中国戏剧能被大家看到,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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