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重人格探究回忆的真实性

多重人格通常被视为精神疾病。在世界卫生组织的《疾病和有关健康问题的国际统计分类》（ICD - 10，1994）中，它被称为“多重人格障碍”；在中国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 - 3，2001）里，则被叫做“癔症性身份识别障碍”。这表明该疾病已获精神医学领域主流认可。

伊恩·哈金（Ian Hacking）所著的《重写灵魂：多重人格与记忆科学》，原本是深入探讨多重人格及相关问题的书籍。不过，这本标题平和的书中，最引人关注的是因多重人格症状及其治疗引发的关于回忆客观性的问题。尽管哈金在书中对该问题的思考和陈述，从叙事技巧上看稍显晦涩和散乱，但书中介绍的情况及相关讨论极具启发性。

《重写灵魂：多重人格与记忆科学》，[加拿大]伊恩·哈金 著，邹翔等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25年出版

多重人格是否真的存在呢？伊恩·哈金拥有众多学术头衔，被誉为“现代科学思想巨擘”，他是加拿大皇家学会和英国国家学术院的成员，还荣获过各种荣誉和奖项。以如此权威的身份探讨多重人格问题，即便他的观点与主流看法不同，也值得重视。

本书正文第一章标题为“它是真的吗”，开篇就展现出质疑的态度：“多重人格已成为精神病学里最具争议的诊断。作为旁观者，我们只能无奈地再次追问：它是真的吗？”这不仅因为对该疾病真实性的质疑长期存在，而且从后续讨论可知，这种质疑本质上无法彻底消除。

哈金意味深长且直接地指出了多重人格诊断与女权主义的关联：“当大家把致病成因与虐待儿童联系在一起时，多重人格便会激起人们对家庭、父权制和暴力的强烈反对。很多多重人格的治疗专家同时也是女权主义者。”

哈金建立这种联系，是因为“现在被诊断出多重人格的患者，十有八九是女性”（哈金并不认同此结论），病因通常归结为“童年阴影”。所以这些女权主义治疗专家“坚信患者的痛苦源于家庭，源于被忽视，源于残暴的行为，源于公然受到性侵，源于男性的冷漠，源于这个倾向于支持男性的社会体系带来的压抑感”。

在这种学说中，多重人格由童年阴影引发，治愈途径必然依赖患者对童年遭遇的回忆。在一些描写多重人格故事的影视作品中，常能看到治疗专家对陷入痛苦回忆的患者大声鼓励（逼迫）道：“说出来！”唤起童年回忆常见的方法是对患者进行催眠，但催眠术是充满争议的理论领域，关于其自身的真实性、有效性以及对病人使用的合法性等都存在争议。哈金虽未在书中深入探讨催眠术问题，但提及它时似乎也有不满。

回忆的真实性问题也随之而来。绝大部分情况下，患者的“童年阴影”只能依靠自身回忆，这就引出了哈金此书最有价值的问题。

世界上的回忆可分为两种：能证实（证伪）的和无法证实（证伪）的。前者如多年前从某小学毕业，可用毕业证和当年班主任的证词证实；或前天驾车闯红灯，可通过调取录像证实。后者在现实生活中也很常见，比如“口述史”，若口述者记忆有误或有意虚饰，很多细节就无法证实或证伪；伤病垂危的人获救后陈述的“濒死体验”，也难以证实或证伪。

现实中，面对无法证实的回忆陈述，人们往往依据陈述者的人品判断。不幸的是，多重人格患者的童年回忆大多难以证实或证伪。

哈金在书中分析了“记忆科学”和“记忆政治”两个重要概念，各用一章篇幅阐述。“记忆科学”始于19世纪后半叶，简单说就是关于记忆技巧和对记忆活动本身的研究，更多对应能证实的回忆。但早期也有如今看来荒谬的言论，如1879年巴黎生物协会讲座中，一位医生称“比之高等种族的人，现代劣等种族的人有更好的记忆力”，这近乎赤裸裸的种族主义。

“记忆政治”（memoro - politics，哈金仿照福柯的理论创造的词）则对应无法证实的回忆。有“政治”就有正确与不正确之分，无法证实的回忆可因“政治正确”获得认可。例如一些相关机构认为，“记忆，尤其是治疗师引导出的记忆，值得人们相信”。

哈金所说的“记忆政治”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由于“童年阴影”被认为是多重人格的公认病因，常见后果是：“这些患者现在是成年人，父母业已年迈，他们（患者）恢复的记忆都关乎幼时的虐待和乱伦。他们的父母一再否认，说这些记忆中的事情都是子虚乌有、毫无可能、没有道理的。世上有许多这样的家庭，它们的不幸几乎完全相同。”哈金委婉而痛心疾首地表示，成批出现这种故事“是因为人们学会了一套新的表达方式，拥有了一种新的感情模式”。有人甚至认为，捍卫这些记忆的患者和医生已发展出他们的“邪教”。

这种无法证实或证伪的关于“童年阴影”的“回忆”逐渐流行，出现了令人困惑的现象：“女性当事人在童年时还没有这些描述，但当她们回看童年时，有些事情却符合现在的描述。”后来还出现了“虚假记忆综合症基金会”（FMSF），成立于1992年，致力于为受到指控的父母提供司法援助，“并揭露各种不负责任的精神病治疗方法中的潜在危险”。所谓“虚假记忆综合症”，通常指“一个人对过去从未发生的事件产生了记忆”。

多重人格的治疗常与催眠术相关，而这些患者恰好更容易被催眠。以至于有人怀疑多重人格和催眠治疗究竟谁是因谁是果，会不会是采用催眠或相关疗法的治疗专家有意无意地“催生了复杂的人格结构”；还有人怀疑“多重人格是对女性进行暗示的结果”，甚至认为多重人格患者绝大部分为女性，是因为她们和临床医生之间“有一个秘密的联盟”（这近乎上面“邪教”的另一种说法）。

至于本书为何取名《重写灵魂》，是因为灵魂和回忆/记忆密不可分。用更直白的话说，人类用关于自身的历史陈述（即回忆/记忆）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而这从文学、哲学、历史学角度看都是“灵魂拷问”。照此推论，如果陈述了哈金所揭露的“虚假记忆”，是否意味着灵魂的堕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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