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贝尔:小提琴家、指挥家与作曲家之梦

2025-11-12

小提琴家约书亚·贝尔在乐坛活跃近四十载,自如穿梭于古典、现代、影视和大众文化领域。2025年10月,他携手指挥家艾伦·吉尔伯特和北德广播易北爱乐乐团,为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观众带来两场风格迥异的古典音乐盛宴。


在忙碌的巡演途中,贝尔耐心接受了独家专访。他不仅畅谈了对勃拉姆斯与圣桑作品的理解,还分享了录制《梁祝》时与二胡、琵琶等中国乐器合作的体验。谈及比赛、室内乐、科技跨界与当代作曲,贝尔认为音乐诠释不应标准化,要保留个性感情。


采访时,约书亚·贝尔始终带着自己的爱琴,呵护备至。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完成和乐团彩排后,他还在后台单间刻苦练琴许久。


约书亚·贝尔。摄影:茅新麟


【对谈】


私心一直很想当作曲家


澎湃新闻:你和易北爱乐此次巡演的最后一站正巧是上海!


贝尔:汉堡是巡演首站,以上海收官很特别。和乐团巡演很有趣,能看到每个城市每晚都在进步,演出前还会打磨细节,一场比一场好。巡演尾声时,演出最轻松也最精炼。


上海演出现场。摄影:茅新麟


澎湃新闻:勃拉姆斯长期生活在汉堡,你这次和来自汉堡的乐团巡演。他们演绎勃拉姆斯时有何不同处理?


贝尔: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是我最爱,也是伟大的协奏曲之一。它有贝多芬的宏大气质,还更厚实饱满。和来自汉堡的乐团演奏很愉快,他们懂勃拉姆斯的音乐语言。排练时我通常会对管弦乐队提很多要求,但和这支乐团合作,基本不用。


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有些难:它是浪漫时期作品,却有古典结构。不能在里面随意情绪化表达,即便激动,也要顾及宏大布局。和柴可夫斯基的直白外放不同,表达勃拉姆斯要拿捏好度,比如克制使用颤音和运音法。


澎湃新闻:你写过很多小提琴华彩乐段,像在贝多芬和门德尔松的录音里。这次勃拉姆斯现场,你演奏哪个版本的华彩?


贝尔:我确实写过不少华彩乐段。勃拉姆斯时代,多数小提琴家会演奏自己创作的华彩,展现个人独奏。可惜到二十世纪,这个传统逐渐式微。


我一直想当作曲家,华彩部分给了我创作空间。《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是为约阿希姆所作,他留下了出色的华彩乐谱。我二十岁左右写了替代约阿希姆的华彩,这些段落随着我的职业生涯在变化。作曲就像编自己的密码,演奏内心的音符很令人兴奋。


澎湃新闻:同样,圣桑的小提琴协奏曲是献给萨拉萨蒂的。演绎这些熟悉作品有挑战吗?


贝尔:每首作品诠释都有挑战,要找作曲者意图的恰当表达方式。萨拉萨蒂是伟大的炫技小提琴家,圣桑献给他的《引子和随想回旋曲》很精彩。


圣桑是音乐神童,和莫扎特、门德尔松是我心中的三大少年天才。十岁的圣桑能在钢琴上演奏所有贝多芬奏鸣曲,太惊人了。


圣桑的器乐写作优美,他的作品是为伟大独奏家量身定制。他多方面展示小提琴技巧,泛音效果恰到好处,谱面像出自小提琴家之手。


我喜欢小提琴家创作的曲子,像维尼亚夫斯基、萨拉萨蒂、伊萨伊。我的老师是伊萨伊的学生,伊萨伊又师从维尼亚夫斯基,这是我师承谱系的重要一环。


可惜过去几十年,这类作品被遗忘了,它们是小提琴正统曲目的根基。多数小提琴家年轻时学这些曲目,但现在音乐会不常演。门德尔松、布鲁赫、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固然精彩,但听听别的作品也不错。


所以,我把圣桑作品纳入常规曲目。他的小提琴协奏曲激情与空灵之美兼具,慢乐章迷人、华丽、有魔力,终章热烈收尾,从不令人失望。


上海演出现场。摄影:茅新麟


音乐诠释是通过争辩而达成的


澎湃新闻:除了大型协奏曲,你还和挚友演奏室内乐,像钢琴家杰里米·登克和大提琴家史蒂文·伊瑟利斯。排练时会为哪些问题友好争论?


贝尔:我们的“友善辩论”没停过。以伊瑟利斯为例,十九岁认识他,合作快四十年了。因为是好朋友,能坦然争论,就像和家人争论一样。我们关注很多事,比如乐句划分。总体上我们音乐理念相似,但小分歧就是争论点,这也是室内乐的乐趣。


音乐诠释靠争辩达成,就像古希腊人通过辩论获得知识。理想状态下,争论是互相激发,达到更高真理。所以我热爱创造室内乐的过程。最近我刚结束和基辛、伊瑟利斯的三重奏巡演,和把音乐当生命的音乐家演奏太振奋了,他们会激励我进步。


我对所有演奏都持室内乐态度。这次在上海演奏协奏曲,我也当室内乐处理:倾听乐团,彼此呼应,像三重奏或弦乐四重奏一样互动。


澎湃新闻:同时,你还担任指挥。这对塑造你作为独奏家的素养有帮助吗?


贝尔:我在伦敦带领圣马丁学院乐团,也会在没正式指挥时演奏,像室内乐小组合。演奏《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时,我要边指挥边演奏小提琴独奏,这让我对乐谱理解更深。向乐团解释音乐理念时,我自己也能学到更多。独奏家演完上半场协奏曲,下半场休息吃东西,但我更喜欢下半场回舞台指挥交响乐,全情投入!


澎湃新闻:你最近指挥了舒曼的交响曲。能说说你对交响曲曲目的理解吗?


贝尔:不久后圣马丁学院乐团要演舒曼的《第一交响曲(春天)》,之前合演过《第二交响曲》。我是舒曼的粉丝,朋友伊瑟利斯更狂热,我和他及其他人演奏过舒曼所有三重奏与室内乐作品。


作为独奏家能接触交响乐曲目很重要。目前我指挥演出了贝多芬几乎全部交响曲,除了《第九交响曲》,我希望未来十年实现这个目标。明年准备贝多芬《第八交响曲》,我在朝着目标前进。


用自己的演奏方式去演绎《梁祝》


澎湃新闻:你录制过《梁祝》,能谈谈探索这首曲子的过程吗?


贝尔:我来中国至少二十五年了。很多人多年劝我演《梁祝》,起初我不熟悉,后来看了谱,发现它优美、有激情又感人,故事也有象征意义。


我花时间学会了它,还和用中国乐器的管弦乐团合作。和二胡、琵琶乐队演出很棒。看到二十位二胡演奏者齐奏《梁祝》,我很感动,他们处理滑音很有张力。


我不会假装是懂中国传统乐器的演奏者,不想刻意模仿,那样会很做作。我会吸收中式风格要素,但最终用自己的方式演绎,这样更诚实。


肯定有人听完我的《梁祝》会说“风格不该这样”,我理解。但音乐的美在于同一首曲子可以有不同演绎,带来不同享受,音乐本身是抽象的,不止一种演奏方法。


澎湃新闻:你对当下的小提琴比赛有什么看法?


贝尔:我最近不太关注比赛,感受比较复杂。看比赛时,我觉得有趣的选手不一定获胜,有时获胜者确实出色。但比赛制度不太适合展现个人音乐性,评分要依据客观标准。


音乐有客观和主观两面,这对比赛评分不理想。不过我对当下年轻演奏者,尤其是亚洲和中国选手的技术水平印象深刻。但能通过音乐讲故事的演奏者还是很少,像海菲茨、艾尔曼、克莱斯勒他们,不仅技术好,还能传达特殊个人叙事,现在这样的艺术家少见。


澎湃新闻:你做了很多跨界项目:和爵士乐手、蓝草音乐人录音,参与TED演讲,出演《丛林中的莫扎特》等影视作品。你如何实现古典跨界?


贝尔:海菲茨和宾·克劳斯比合演《白色圣诞》,涉足很多领域,有先例。我不是和他比,但我的偶像们都尝试过跨界。音乐常受其他风格影响,我不喜欢“跨界”这个词。


我是科技迷,对虚拟现实感兴趣,正想开发音乐与虚拟现实结合的项目。去年我委约创作了《元素》,请五位作曲家分别以地、风、火、水与空间为主题,还制作了多媒体影像。


美国作曲家凯文·普茨创作的《土》是我近年听过或演奏过最美的新作品之一。很多观众说不敢相信当代新曲这么动听。大家以为新音乐无调性、不好听,但这首很优美。所以我请普茨为我2027年创作新的小提琴协奏曲。


约书亚·贝尔。摄影:茅新麟


老一辈音乐家演奏方式正在慢慢消失


澎湃新闻:很多中国粉丝通过你的录音认识你,现在他们有机会听现场表演。现场演出和录音真的不同吗?


贝尔:录音能修正、剪辑,保证没明显失误。但从“表演”角度,现场演出更好。现场我能发挥更好,肾上腺素、兴奋感和观众回应,让我想全力投入。录音要反复演奏,很难每次都有激情。所以两者各有利弊:录音保证效果,现场演出每次不同。这就是我热爱现场演出、不太喜欢录音的原因,录音过程枯燥。我更关注舞台当下的事,这才是音乐应有的样子。


约书亚·贝尔。摄影:茅新麟


澎湃新闻:能谈谈历史录音的价值和当代演绎的风格变化吗?


贝尔:历史录音是当下听众接触黄金一代的唯一途径,我很感激,建议年轻小提琴家去听海菲茨、克莱斯勒等前辈的演绎,他们有特殊演奏品质,这种风格在当今世界逐渐消失。


如今演奏越来越标准化,更“方正”了。自由速度、拉伸时间、滑奏等个人化表现手法,是老一辈演奏家标志,正在慢慢消失。


这听起来可能感伤,但也是审美趋势。有人觉得克莱斯勒录音滑音多、老派,但我喜欢。我以前的老师年纪大,把老派演奏风格的热爱传给了我,我希望能延续这份传统。


澎湃新闻:此次中国之行,有什么特别回忆吗?


贝尔:我到上海那晚,和余隆指挥、小提琴家吉尔·沙汉姆吃饭。我喜欢中国菜,在纽约唐人街附近住过多年。我爱火锅、广式早茶和各地风味。今年早些时候独奏会去过四川等地,各地菜肴不同。作为音乐家,旅行享受美食是乐趣之一。音乐外,食物是我最大爱好。几个月后我要去深圳参加室内音乐节,还希望带圣马丁学院管弦乐团回访,正在策划明年在中国的演出,希望能成行。


澎湃新闻:说到业余爱好,繁忙行程外你喜欢做什么?


贝尔:我喜欢体育运动。熬夜看美式橄榄球比赛,家乡球队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小马队,我关注所有比赛。印第安纳以前橄榄球不行,现在在“大十联盟”表现不错!早上我看棒球世界大赛,道奇队对多伦多蓝鸟队,比赛六个半小时,进入延长赛,是近130年世界大赛最长的一场。体育比赛像集体听现场音乐会,和观众有特殊共鸣,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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