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融：捕捉时代的肖像印记

2025-11-10

自2004年起，摄影家江融开启了一项意义非凡的创作之旅，他系统地拍摄了来自160多个国家的联合国工作人员的肖像，精心打造了《我联合国人民》项目。此项目宛如一幅宏大的世界画卷，生动展现了不同宗教、文化、肤色和语言背景下世界各国人民的独特形象。2008 - 2011年，江融怀着寻根的深情多次从美国返回中国。他先是依据家谱探寻家族之根，而后沿着黄河、京广线和长江追寻民族之根。在这一过程中，他用镜头记录下不同年龄、职业、地域和姓氏的国人肖像，完成了《我中国人民》项目。与此同时，他还在纽约联合国总部拍摄了来自世界各地不同部族、身着不同服饰、秉持不同传统和风俗的土著人与会代表，创作了《我土著人民》项目。这三部作品就像三把钥匙，共同打开了了解我们这个时代世界各国人民（包括中国人和土著人）精神面貌的大门，同时也成为人类学和社会学领域的重要样本与珍贵文献。

无论是联合国工作人员、全球各部落的土著人，还是中国农村的农民以及全国各地的中国人，我们都能从他们的肖像中看到尊严、善良和自信等共性。这些肖像汇聚在一起，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时代人类的精神状态。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上世纪初德国肖像摄影家奥古斯特·桑德，他系统客观地拍摄各行各业的德国人，试图通过那些肖像呈现二十世纪人类的相同品质。

摄影家江融积极投身公益，在中国各地举办了近40次相关展览。2025年是联合国成立80周年，他满怀期待，希望能在丽水摄影节再次展出这三部作品，以此见证新时代世界各国人民和中国人的崭新精神面貌。

我联合国人民

我中国人民

我土著人民

肖像的意义

文 / 李楠

西班牙著名诗人马查多在其代表作《卡斯蒂利亚的田野》中有一首《肖像》诗：“……在众多的声音中，我只听一个声音/我会停下脚步，区分原声与回响……”

诗人的感知细腻而敏锐。当一个鲜活的人被定格为一幅肖像时，就如同他自身的回响。它源于真实的人，却又与之有所不同。它既是一个人有形的视觉呈现，也是其无形灵魂的外在体现。它是人生瞬间的片段，却又浓缩了这一片段的全部内涵。

人类天生对自己的形象有着特殊的眷恋与关注。从原始岩画和器具上那些朴拙的人面，我们能看到人类最初自我审视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对自我形象的观看行为从未间断，逐渐成为艺术史上的重要组成部分。肖像作为一种既古典又现代的艺术表现形式，不仅自成体系，还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以及现实生活、科技发展紧密相连。波德莱尔认为绘画中的肖像是“历史的与小说的”，摄影家理查德·埃夫登则表示肖像并非“事实”，而是一种“意见”。这充分说明了肖像具有丰富的可能性和深刻的内涵。它并非追求“照镜子般的真实”，而是在最大程度保留人物生理特征信息的同时，以独特的视角回应“人，是什么”这一永恒的问题。

一个时代可以通过一张面孔、一幅肖像来呈现，它具体而细致，又高度概括。它是现实的真实写照，又蕴含着深刻的隐喻：没有一副面孔仅仅代表其自身。

艺术家的使命是深入事物内部，将直觉、感受和灵性通过严谨的逻辑表达出来。摄影常常因其强大的外部抓取能力，被认为只能捕捉到表面。大卫·霍克尼就曾指责相机让艺术家们偏离了方向。他觉得相机在定格瞬间时，遗漏了更多的内容。因为照片记录的只是时间中的偶然，而绘画则是画家长期观察与思索的结果。实际上，所有视觉艺术的终点并非视觉本身，摄影表面的偶然中蕴含着内在的必然。伟大的摄影师能够将摄影的偶然转化为必然，肖像摄影的历史就证明了这一点。

当下，肖像摄影出现了两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一是数码合成肖像，利用数码技术将真实采集的五官样本合成大众熟知或不存在的人物形象，或对人物进行变形夸张，以“虚拟”肖像表达真实反思。二是全民自拍的兴起。普通人亲自为自己塑造形象，在“刷脸”时代“颜值即正义”的价值观影响下，这些高度雷同的社交化形象往往取代了真实体验与个性，成为消费浪潮中的流行符号。

肖像摄影在迈向自由王国、更具意义的同时，也面临着意义泛滥与消解的困境。

在这样的背景下，摄影家江融重新合集展出《我中国人民》《我联合国人民》《我土著人民》三部曲，具有了新的意义。

“人民”二字常给人政治正确或宏大叙事的感觉，但江融的摄影作品消除了这种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人”的生动自然和“民”的血脉相连。

《我联合国人民》是三部曲中最为独特的一部。大众对联合国既熟悉又陌生，江融通过拍摄形形色色的联合国工作人员肖像，无声地传达出：在这个充满分歧、冲突、纠纷和灾难的地球上，有一群人正日夜努力，为消除各种不平等、不安全和不自由而奋斗。这些工作人员来自不同的国家、民族、文化和宗教信仰，每个人背后都承载着纷繁复杂的国际问题，而他们的肖像却简洁纯粹。这种平静而有力的对比，深刻阐释了联合国在充分尊重个体利益的基础上，为消除争端、实现和平所做出的努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二维平面的照片所能涵盖的视觉元素是有限的。但优秀的照片并非依靠增加视觉元素来突破，而是通过精心经营元素之间的关系来实现超越。好的肖像摄影中，人物与画面会构成耐人寻味的关系，正是在这种丰富立体的关系中，影像仿佛从静止的纸张上飞腾起来。

《我土著人民》采用彩色摄影，展现了他们鲜明的民族特征，并让他们自主选择出镜状态。对于这个常被关注却也可能被误读的群体，江融在拍摄方式上给予了真诚的尊重。

《我中国人民》中，人物背景不再单一，而是典型环境。这样一来，中国与中国人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呈现在江融的寻根之旅中。每一个小人物在不同时空的存在，共同勾勒出中国的现实全景，他们的差异正是中国当下发展的生动写照。

这三部曲体现了江融对时代的观察与思考，其气质与当下一些肖像作品截然不同。当它们一同呈现时，为我们探究肖像在人类自我认识中的作用提供了参考，同时也为我们了解摄影家江融提供了重要视角。

显然，一个摄影家的作品就是他自己最好的肖像。

本文来源：丽水摄影节·FIAP世界摄影人大会

江融：获纽约市立大学政治学硕士学位，曾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进修；出版过《摄影的力量》《探索摄影之旅》和《超越纪实摄影》等著作以及斯蒂芬·肖尔《照片的本质》和大卫·坎帕尼《论照片》译著；曾担任《中国摄影》杂志《面对面》和《摄影2.0》专栏主持，并为《摄影世界》杂志主持《世界当代摄影家影廊》专栏；曾在国内外美术馆举办过多次摄影个展；2007年为平遥国际摄影节策划主持首届国际摄影高端论坛；2009年获中国摄影金像奖（理论和评论类）；2011年担任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策展人；2017年起主编世界当代摄影大师成名作丛书；2018年担任纽约华美协进会举办的《山艺术》摄影展策展人；2018年至今担任美国露西奖基金会国际摄影大赛评委；2023年应邀担任中国丽水摄影节斯蒂芬·肖尔回顾展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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