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邵宾纳《理查三世》登台,魔法魅力与局限并存

2025-11-10

邵宾纳剧院去年在上海国际艺术季引发了观众的审美热潮,成为备受热议的外国戏剧之一。2025年秋,上海YOUNG剧场带来邵宾纳的《理查三世》和《米歇尔科尔哈斯》,让观众期待了半年之久。


舞台上,拉斯·艾丁格饰演的理查三世正疯狂地把奶酪涂抹在脸上,干裂的碎屑从他扭曲的面容上剥落。这位莎士比亚笔下最著名的恶棍,此时不像是在经历悲剧性的毁灭,反倒更像一个在流量崩盘前进行最后疯狂“吃播”的网红。


这一幕,精准地概括了德国邵宾纳剧院此次上海之行的魅力与局限——它依旧犀利,但表演的套路,似乎已被熟悉它的上海观众提前识破。


《理查三世》剧照来源:YOUNG剧场


麦克风:权力的手术台与扩音器


导演托马斯·奥斯特玛雅一直热衷于重构莎士比亚戏剧,莎剧中反映的历史矛盾不断在人类社会中重演,这为他创造新的戏剧形式提供了无限可能。


舞台上那支悬吊的麦克风,是奥斯特玛雅解构《理查三世》的关键道具。它时而成为权力的扩音器,时而又化作解剖灵魂的手术刀。当理查在震耳的金属乐中拉起麦克风,宣告“只好横下心来,做一个恶人”时,莎士比亚的诗句被转化成了当代社会的生存宣言。


这种处理方式源于德国戏剧的批判传统。和去年《哈姆雷特》将王子塑造成消费社会的叛逆者一样,奥斯特玛雅把理查三世这位中世纪阴谋家,重塑成了现代社会的产物:一个因身体缺陷而被边缘化,进而通过操纵权力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反英雄”。


剧中,权力的每一次提升都伴随着一场暴食,直到他看到王子尸体时生理性干呕,完成了“权力饕餮终将自我反噬”的精彩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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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莎士比亚遇见现代政治


奥斯特玛雅对英国同行演绎莎剧的方式毫不留情地批评:“英国人把莎剧演得支离破碎,他们用恭敬毁了莎士比亚。”英国剧场一直保持着对文本的敬畏,将莎士比亚视为不可亵渎的经典。在奥斯特玛雅看来,劳伦斯·奥利弗穿着华服饰演的哈姆雷特,无异于脱离现实的虚假想象。


德国剧场自布莱希特以来就形成了独特的批判传统。奥斯特玛雅继承了这一传统,他的《理查三世》并非对经典的盲目崇拜,而是以大胆破坏的勇气与当代社会进行对话。他特意强化了理查作为“语言魔术师”的特点,让几个世纪前的权力游戏与当下的政治现实产生了惊人的共鸣。


奥斯特玛雅在复旦大学的讲座中指出:“莎士比亚剧本的真相是关于语言的力量。理查不仅是权谋的艺术家,他更是语言的魔术师。”这一观点在舞台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悬吊的麦克风不仅是权力的扩音器,更是这个时代最致命的武器。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中世纪的阴谋家,而是一个精通传播学的现代政客。他知道如何用语言塑造现实,如何用修辞操控人心,这正是我们这个信息爆炸时代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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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时影像:剧场中的先锋利器


实时影像作为邵宾纳的标志性表现手法,在《理查三世》中继续发挥着重要作用。麦克风内置的摄像头将理查的脸实时投射到巨幕上,怼脸拍摄的特写镜头把权力顶峰的孤独与脆弱无限放大。每一寸肌肉的颤抖、每一丝眼神的阴鸷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们仿佛在观看一场权力的病理切片——权力如何异化人性,孤独如何吞噬灵魂,都在这个被科技放大的凝视中无所遁形。


最精彩的是结尾部分,实时影像构建了理查的梦境:没有杀戮场面,只有一个个复仇亡魂脸庞的特写依次浮现,将最深层的心理恐惧具象化。梦醒后,惊惧的汗水混合着脸上的奶酪碎屑,他喃喃低语:“没人会为我的灵魂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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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哈姆雷特》以泥泞舞台和疯癫演绎震撼上海观众后,邵宾纳在上海观众心中树立了“当代戏剧先锋”的鲜明形象。但过高的期待,似乎让今年的《理查三世》陷入了“期待悖论”。客观地说,本次演出依然保持了邵宾纳一贯的高水准:工业质感的舞台、充满张力的表演、对经典文本的当代解读,都展现了这支“德国戏剧梦之队”的专业素养。


然而,当这些元素以近乎标准的“邵宾纳配方”呈现时,那种颠覆认知的惊喜感有所减弱。一直以来的当代疯狂人物行为和当代化叙事空间,似乎标志化的美学范式正在悄然形成,甚至视觉美学也有些相似。比如在《米歇尔·科尔哈斯》中“人饰马匹”的肢体表现很有冲击力,多媒体与实时影像的运用也很熟练,但整体上没有突破观众对邵宾纳的既有认知。当先锋手法变得可预测,其最珍贵的革命性力量就会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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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减淡,但好戏永不落幕


尽管挑剔的观众没有得到完全满足,但奥斯特玛雅和邵宾纳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他在复旦大学的演讲中说:“莎士比亚剧本的真相是关于语言的力量”,他的作品始终践行着这一点:不是对经典的盲目崇拜,而是以破坏的勇气与当代社会对话。


奥斯特玛雅虽然也说“欧洲剧场快不行了,戏剧是躺在ICU里随时要断气的病人”,但他在上海还是展现了对戏剧未来的坚定信念。《理查三世》在上海演出后,人们从理查的下场里看到了“人性的终极局限”。这种自由、发散的诠释,正是奥斯特玛雅最珍视的剧场时刻。莎翁作品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其文本的开放性。“原作文本是等待被填空的空间”,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理解。


从《哈姆雷特》中“肥胖肮脏”的丹麦王子,到《理查三世》中手握麦克风的跛足野心家,奥斯特玛雅一直用最激进的方式,让经典与当下直接对话。当倒悬的理查在灯光中渐渐消失,我们突然意识到,这支麦克风不仅属于理查三世,也属于每一个敢于直面真相的人。


邵宾纳的魅力或许因观众的熟悉而有所减弱,但它递出的麦克风,依然在等待下一个能打破常规的声音。


(程姣姣,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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