疁城旧忆:南翔葛园的兴衰故事
近日,我阅读了《槎溪旧梦——南翔老游记》。这本书从浩如烟海的老报刊中精心挑选出民国时期的一百六十多篇南翔老游记,这些游记真实地记录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风貌,是当时地理环境、人文景观以及社会变迁的珍贵见证。


南翔镇自古以来凭借发达的陆路和水路交通优势,经济十分繁荣。行商坐贾纷纷云集于此,大家名仕也在此栖身,并兴建了众多私家园林。仅明清时期,就有猗园、檀园、薖园、黄家花园、香雪园、来鹤园、怡园、巢寄园、桐园等二十多座园林,素有“南翔虽小赛苏城”的美誉。然而,随着岁月的变迁,许多园林逐渐湮灭消失。到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所剩无几,游记中提及的仅有古猗园、葛园、南园,以及五公里外的黄家花园。
古猗园是公园,葛园和南园则是私家花园。尽管是私家花园,但游人叩门,园主人便会开门迎客,还会引游客入内喝茶、游览。到南翔观光的游客,除了去古猗园,去葛园游览的也很多。游记里有多达数十篇写到了葛园,描述详尽,赞赏有加,可见其景致优美、规模宏大、名气鼎盛。书中还刊印了几幅葛园的照片,十分珍贵。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高达五六米的磐石,其造型奇特,孔窍玲珑剔透,宛如一座小型假山。

1934年,游人在葛园磐石前
游记中的葛园
南社成员、民国著名报人郑逸梅写葛园的文章最多。他几乎每年都去南翔,发表的游记在五篇以上,写葛园的有《记槎溪葛氏园》等多篇。他描写葛园的雪影轩,“轩前有一丛紫竹,荫檐可嘉。飒然风来,纷披入画”,“轩侧植梅数十百本,园畦多菊,颇著声誉,千亩芳菲”。他对轩内游人赞赏的吴昌硕遗墨有疑问,认为该画“粗而失诸旷,艳而近于俗,似非缶老之真迹”。他还记录了自己特地去赏梅,却因季节不对,“无从而见傲霜晚节,何缘之悭也”而遗憾不已。
建新在《南翔名园印象》中描写葛园景致:“园门内楣题‘釐峰法境’四字。内陈树石盆景百余种。出花圃,越竹篱,至一小溪。进渡小石桥,绕溪一匝,至一芪冈。过丘抵雪景亭。出亭至一场,草裀蔽地,短树四围,中建茅亭,远望奇石耸立架外,此为全园景色最佳处。”
履冰的《葛园看菊小记》记载了葛园赏菊的情景:“葛家花园艺菊极富。金风送爽,灿烂纷开”,“曲径围栏,两旁遍列黄花,似向游客作欢迎状态。爰绕草坪,穿茅亭,曲折径行,继复登堂入室,瀹茗清淡。目之所接,觉处处都是佳菊。即客厅所悬之画轴,亦为吴昌硕先生所绘之菊本。”
陆琴的《南翔风景线》描述了葛园的树木,如高梧古柏雄壮地兀立,紫藤冈上的翠叶花藤,丹枫小邱的丹枫,小径边的黄杨小树,茅亭畔的紫竹及里面的满架盆花。
多人在写葛园赏名人字画时提到,园中有吴昌硕的墨菊、郑板桥的墨竹和书法。笔名胖子在《南翔记游》中写道:“园中多名人书画,如杨沂孙、赵之谦、曾农、于右任诸联,尤为名贵,古墨生春,令人徘徊不置。”还有人写到磐石上一尊观音。
葛园是当时南翔热门的景点,有人甚至认为其景致胜于猗园。如颜启的《南翔一日小记》写猗园“萚叶满地,鸟粪斑斑”“古固古矣。猗则未也”,而观葛园“满目翳蔚,秾翠欲滴,胜境也”。陈铿然在《南翔纪游》中写道:“诣葛园,园广不及猗园,精细过之。”可能是私家花园在管理上优于公园。
寻觅遗踪
我年少时生活在南翔,足迹遍布镇区及周边村野,却从未见到过葛园,也没听人提起过,它仿佛是突然从历史的缝隙中冒出来的。它无疑存在过,可它究竟在何处,后来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带着这些疑问,我查阅了各种文献资料,翻阅《嘉定县续志》南翔卷及相应的地图,都没有找到葛园的记载。南翔镇史料里记载有三十多个私家园林,也不见葛园的踪影。在清代张承先著的《南翔镇志》里同样未查到。一筹莫展之际,我看到1990年由南翔镇志编纂办公室编的《南翔镇志》,书中“已湮没的园林”栏目中,列有檀园、怡园、嘉隐园、程家园、壮陔小筑、吟梅小筑等,但没有葛园条目。再仔细查看,终于在吟梅小筑下读到一排小字:1908年(清光绪三十四年)吴县葛其煜辟于御家桥东,俗称葛家花园。原来葛园的正式园名叫吟梅小筑。小筑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建筑形式,以其小巧、雅致,环境清幽、宁静,多为文人墨客及隐居者所青睐。陆游有《小筑》诗:“小筑清溪尾,萧森万竹蟠。”
吟梅即吟咏梅花,难怪郑逸梅等众多游人专程去赏梅。
园主人葛其煜是苏州吴县人,其生平事迹不详。从一些游记的只言片语中推测,此人为富商,品性高雅,待人热忱。园主人爱梅、爱菊、爱竹及收集名人书画,便是很好的印证。葛园游览不收费,从不拒客,游人还可在雪影轩饮茶。若游客由园主人的朋友带去,更是会受到热情款待。
关于葛园的地理位置,有记载“葛园位近古猗镇东大街上之御驾桥左边”,众多游记的游览路线也证实了这一说法。在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南翔镇志》绘制的地图上,可以找到古猗园以东的御家桥。御家桥应为御驾桥,也叫德星桥。该桥位于走马塘南岸,为单拱石桥,始建年代不详,后于明正德四年(1509)由里人杨琼重建。相传明建文帝朱允炆在叔父朱棣篡权后,从被焚烧的宫中逃出,来到这里走上这座不起眼的小石桥,进了大德寺发现粮食没了,就饿毙在长明灯下。桥名或许与此传说有关,但类似传说各地民间多有流传,可信度不高。
我上中学时学农经常去大德生产队,也就是御家桥所在地。印象中,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桥,近旁是生产队的打谷场,是我们学农的集合地。桥东即葛园所在地全是农田和民房,没有一点园林的痕迹,如今已被一片现代城市建筑群所淹没。
葛园极有可能消失在战争炮火下。南翔是淞沪战争的主战场之一,当年这座繁华古镇受到了日机的轰炸,几乎夷为平地。书中有湖南作家杨世骥发表在《抗战》周刊的《忆南翔》,记述了他所见南翔遭受日军蹂躏后变得荒凉残破,古猗园也变得破败不堪。老照片记录了被日军炮火夷平的街区,和园林被焚毁后满目疮痍的惨象。记得当年我们挖防空洞,随处挖下去都是破砖瓦和旧地基。
自古南翔就有许多品质优秀的私家花园,因种种原因渐渐衰落以至湮没,园林的生态如此脆弱,令人唏嘘。民国时期另一座私家花园南园,地处大名桥西侧、沪宜公路以东,面积十亩,兴盛一时,然而“规模狭小,无足记述”(神犀《槎溪漫游录》),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后期改为民居,园遂废。唯有古猗园硕果仅存。

1920年的古猗园浮筠阁
真是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槎溪旧梦——南翔老游记》的编选者林介宇是嘉定年轻的方志专家,他选编的文章不仅来源于《申报》《时代日报》《文艺月刊》《时事新报》等主流报刊,还有《新无锡》《兴业邮乘》《京沪杭甬铁路日刊》《学校生活》等地方报刊、行业报刊和校刊,可谓披沙沥金,倾注了不少心血。在他的微信号“疁言”上,不断推出新发现的南翔老游记和史料,让人不禁感叹,南翔丰厚的历史真是一座值得深挖的富矿。
一篇篇老游记,展示了老南翔的真实风貌。当时吴家馆的小笼馒头和羊肉面最受欢迎,郁金香酒、罗汉菜等特产也被屡屡提及。正如《槎溪旧梦——南翔老游记》封底文字所言——一篇篇南翔老游记如同散落的时光拼图,逐渐拼凑出古镇往昔的模样,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景致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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