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苏菲：最后的课堂——深切怀念朱荫贵老师

2025年9月7日上午，惊悉朱老师病重，我匆忙赶往医院探望，同门师兄师姐也纷纷从各地赶来。好在这次抢救及时，让我们有了陪伴老师的时间。傍晚进入病房，看到老师坐在病床上，尽管呼吸艰难，他还是费力地对我们说：“我对你们都很满意，不过学术是没有止境的，还得继续努力！”

从这天起，同门们开始每天排班到医院陪护老师。老师病情严重，晚上难以入睡，白天偶尔能小憩一会儿。要是有前辈友人来探望，我们会劝他们在病房外稍等。等老师清醒时，他会拉着我们的手，和我们聊学术、聊生活。他思维依旧清晰，这让我更担心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病情，所以陪护时我尽量说些轻松的事。比如，我跟朱老师说我第一次上他的《中国近代商业文化》课，这门课让我对近代史产生了兴趣，以后有机会我也想给学生讲这门课。他听后开心地笑了，还跟我讲了些上课技巧。我又告诉他我住在他曾住的那栋楼隔壁，邀请他出院后去我家，他坚定地答应了。虽然有很多话想跟老师说，很多问题想请教，但我不敢多说。他有时从短睡中醒来，看到我还在，总会让我快回去。他乐观坚强，从没跟我们说过身体的痛苦。有时氧气管掉了，我着急帮他戴，他总是笑着说我慌什么。

看到老师病情有缓和迹象，我们都希望能多陪陪他。没想到9月23日中午，我和朱佩禧师姐从师母家出来，在地铁站分开后，医院传来病危消息。等我赶到，老师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冲进病房时，我还盼着看到他招手的样子，却只看到师母瘦弱的身影，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在病房外，这些年跟老师求学、相处的画面不断浮现。

2010年秋季，我第一次走进朱老师的课堂，听他讲复旦大学本科生专业选修课《中国近代商业文化》。课上老师丰富的知识和生动的讲述让我对中国近代史产生了兴趣。2011年春季，我有幸得到老师指导，申请了“曦源项目”，以苏州商会档案为基础对近代手工业行会做了初步研究。写这篇小论文时，我学会了历史学研究规范和史料收集技巧，也有了在近代史领域深造的想法。2012年，我考虑直升本校研究生时找老师汇报，说我在经济史和文化史之间犹豫，想用戏曲做研究题目，但我学的是经济和社会史方向，心里没底。老师鼓励我：“先进来再选方向，我可以当你的老师。”他是著名的经济史专家，却能包容我选自己喜欢的题目，让我十分感激。

2012年“曦源项目”结题时与老师的合影

2013年到2016年，我跟着老师读研究生，在课堂内外接受了宝贵的经济史研究训练，让我在研究中习惯关注经济因素。老师常说，历史学论文要有“四新”：新史料、新方法、新问题、新结论，至少要有两个，四个都有最好。读研时，老师知道我有出国留学的想法，一直鼓励我学好英语，去海外开阔眼界。为了帮我做好研究，他还介绍研究戏曲史的专家给我认识。2016年春，河北师范大学举办当代史会议，老师鼓励我参加，还提供了经费支持，让我很感动。

2013年本科毕业时与老师的合影

2018年到2022年我在新加坡读博士，常通过微信跟老师汇报情况。老师还是像以前一样，乐意帮我解决研究难题。比如，我研究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演戏开销时遇到问题，档案里福建一个生产大队1961年七月看戏花了3万元和3千斤粮食，这和学界对困难时期的印象不符。请教老师后，他很快推荐了物价资料的书籍，还提醒我注意通货膨胀问题，帮我解决了难题。像这样的远程指导有很多。

2022年底我回复旦做博后，有了更多机会拜访老师，很开心。2023年3月，老师从日本回国在上海短暂停留，我去老师家，跟他说了读博后的学习情况，他也高兴地讲了在日本的学术旅居生活和对张謇的研究。白天离开时，老师坚持送我从日本带的大麦茶和眼药水，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很感动。当晚老师在复旦经济学院做讲座，我全程旁听，仿佛回到本科课堂，听老师把复杂经济问题讲得有趣易懂。2024年10月，老师回复旦参加研讨会，21日晚饭前，我发现老师身体不好，才知道他肺部有积液，呼吸不畅。我很担心，要陪他去机场，他坚决拒绝。吃饭时，老师回忆考上北大的曲折经历，好像忘了自己的病情，讲到在贵州乡间打听成绩的情节，既紧张又诙谐，体现了他的人生态度，不抱怨、有信心。我一直爱听老师讲下乡经历，尤其是这段快有转机的情节，能让人感受到他在逆境中的坚韧、谨慎和乐观。我以为还有很多机会听他讲，没想到一年后他病情就恶化了。2025年4月，我去老师家，看他精神不错能走动，就陪他在小区散步。刚出门师母没跟上，老师像以前一样快走，我赶紧搀住他，让他慢些，怕他晕倒。他笑着说没事，还说等我下次来上海，他和师母带我去吃米其林餐厅，我答应了，心里祈祷老师快点好起来。因为老师和师母要休息，我很快告别。出门时老师要起身送我，我按住他，跑出门把门带上，大声说：朱老师，身体要紧，要学会拒绝！这是师母让我劝老师的，老师热心学术，不顾身体参加活动。后来听说老师住院还帮病友调床铺角度摔了一跤，我很感慨。

老师不仅在学术上教导我们，在生活上也给我们启示。他总是提醒我们要早点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不要只忙学术而忽略家人。他还在电话里嘱咐我选工作要考虑伴侣。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跟老师汇报工作、聊天，没想到今年9月老师就离开了。现在路过老师办公室和他家门口广场，总能想起他平和的语气和开朗的笑声。我只能翻翻老师的赠书，勉励自己勤奋工作，宽厚待人，把老师的为学和为人当作人生的精神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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