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好莱坞陷入困境,电影仍具“一战再战”之力

2025-10-22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导演的新片《一战再战》自北美首映后,美国影评界众口一词,都在问:2025年的最佳电影已经诞生了吗?

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曾是让好莱坞大片厂高管们胆战心惊的“赔钱货”。他的剧本在各大厂间流转,接手其项目的制片人和高管大多以离职告终,因为他的电影不赚钱,只是赔多赔少的区别。

所以,《一战再战》海报上出现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大特写,在五六年前的好莱坞是难以想象的。安德森导演、华纳片厂以及1.3亿美元的制作费用,这个在疫情前被视为“不可能的组合”,在好莱坞票房持续下滑的行业危机中成为了现实。《一战再战》上月底在北美公映,上周末登陆中国院线,但无论在哪个市场,都未创造票房奇迹。截至本周,影片全球票房累计1.6亿美元,中国市场首周末票房不到2000万元。

片厂虽不如意,但观众却有了幸事。既然花1亿拍超级英雄电影无法拯救好莱坞的萧条,不如让有艺术追求的成熟导演安德森用1亿拍摄《一战再战》。这样的作品至少能安慰那些仍愿意走进电影院的观众:电影仍是一种极具表现力的媒介,有能力承载复杂的叙事和议题。在两个半小时里,历史与现实、真实与想象、悲剧与玩笑在大银幕上产生一连串爆炸式的化学反应。安德森的电影里没有光荣正确的超级英雄,他本人也不是拯救好莱坞的超级英雄。看似仍要赔钱的《一战再战》,在当下的电影行业中却展现出了英雄气概——即便好莱坞的生意失败了,电影依然能够“一战再战”。

安德森在多个场合提到,《一战再战》的灵感源自托马斯·品钦的小说《葡萄园》,原作主角是一群无法适应里根时代保守思潮回归的老年嬉皮士。但《一战再战》并非简单地将小说的1980年代背景搬到当下。影片前30分钟,作为编剧和导演的安德森勇敢地跳出了品钦小说的局限,展现出更为大胆的想象力。

电影开场是一群年轻人组成的激进组织,以武装暴力的方式解救被扣留在边境的非法移民和难民。从剧情时间线看,这发生在奥巴马执政后期,但电影呈现的并非十几年前的美国时代剧。电影里愤怒的美国青年,更像是在重演上世纪初的俄罗斯、一战后的德国以及二战后的非洲。实际上,在电影后续,中年男主角在蜗居里反复观看法语纪录片《自由的阿尔及利亚》,这一细节与开头形成呼应。影片第一幕奇幻且惊悚,导演安德森折叠了时间和历史,概括性地浓缩了20世纪欧亚和非洲的暴力革命往事,让充斥着劫难的近代史在当代美国语境中重演。

导演毫不顾忌地表达了对“禁忌”的蔑视。电影开拍于拜登任期内,安德森当时无法预知电影公映时会触及美国社会公共生活的诸多雷区。但即便在前期创作阶段,这位美国作者导演就满不在乎地打破了二战后欧洲主流文艺中的“忌讳”,即围绕暴力革命主题的叙事。

导演大胆且具冒犯性地塑造了一个有污点的革命者,还是个黑人女性。在当代美国环境里,女主角缇雅娜·泰勒如旋风般席卷银幕,留下一个迷人的女性“反英雄”形象。她与迪卡普里奥扮演的“穷鬼帕特”的关系,是对老派革命叙事的性别倒转,女性充满行动力且为理想不惜一切,男性则是为爱被动跟随。她在一次行动胜利后亲吻他,银幕上的泰勒仿佛在占有和享用自己的所有物。她与西恩·潘扮演的铁腕白人军官的关系,也是对白人男性和黑人女性关系的颠倒,她将黑人女性长久承受的耻辱和暴行返还给了代表权力和暴力的白人男性。

但这并非取悦女性观众的“大女主”形象。她自私且不择手段,为了个体自由最终背叛并抛弃了所有人。更重要的是,现实中很少有女性能获得同等的力量和地位。一个端着冲锋枪扫射的孕妇所展现出的冷酷、暴烈和强悍,暴露了男性创作者内心深处的恐惧和难以摆脱的刻板想象。不过,女演员的个人魅力弥补了角色的不足。泰勒的戏份仅有半小时,她离开时留下沉默酷烈的背影,这并非对“蛇蝎美人”的定论,而是围绕权力、暴力和性别政治的开放性问题。

安德森并不打算深入探究女性或革命者的精神世界,而这很快成为电影的特点和优点。女主角和革命情节迅速退场,就在观众以为要展开幸存者痛苦严肃的反思时,影片突然切换到荒诞闹剧模式。女主角普菲迪亚的内心世界不被展现,她傻乎乎的白人爱人“穷鬼帕特”更是没有内心世界,他从头到尾都很窝囊,糊里糊涂地加入革命,又糊里糊涂地苟且偷生,还因喝酒嗑药让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变得更笨。

迪卡普里奥在过去20年形成了一种辨识度很高的焦躁表演风格,以往的导演和他自己都试图让观众感受到角色暴躁行动下煎熬的内心,以证明他是有深度的演员。安德森放任迪卡普里奥已定型的表演风格,却反其道而行之,只让他扮演一个徒有其表的超级巨星。在近两小时的电影中,他穿着脏兮兮的浴袍,因恐惧和愚蠢而像无头苍蝇一样,这种焦虑毫无深意和深度,他的内心和头脑一样空白。

让超级巨星肤浅地扮演笨笨的小人物,甚至在逃命时夸张地从屋顶摔下,这不仅是反差的谐谑闹剧,逃亡主题的公路喜剧还将原本毫无交集、相互割裂的小世界串联起来——有渴望革命却不爱具体人的理想主义者,有操控他人命运的老白男既得利益群体,有既是教练又是“教父”的大家长尽力庇护弱者,形形色色的隐秘社团构成了这个时代光怪陆离的拼图。这是一个复杂且模糊的世界,但藏在摄影机后的导演口吻却轻盈洒脱,就像墨西哥少年踩着滑板一脚蹬出一个街区。摄影机镜头自由地穿梭在看似平行宇宙的不同人间,深入群众的激进革命分子藏在贫民窟深处,西班牙裔的跆拳道教练在杂货店地下为墨西哥移民创造了亲密的收容所,掌握权力和金钱的老白男们聚会时像不能见光的鼹鼠躲在地库深处,人间运转的真相是各种各样的“秘密”。

《一战再战》带来了不可思议的观影快感,观众永远无法预料人物会进入怎样的环境,也很难猜到意外的戏剧会在不合时宜的场景中发生。电影在荒诞的节奏推动下不断前进,男主角在命悬一线的逃难中还纠结手机不能充电,堕落的老革命在生死存亡时刻想不起同志间的暗号,在荒凉公路上亡命天涯的伴奏是轻佻欢乐的钢琴谐谑曲……影片从开场的开放式诘问,转向黑暗与光明、暴力与温柔、严肃与玩笑不断交替的复调,展开了万花筒般的叙事和人物。

导演巧妙地利用电影特性,平行展开多线程戏剧,再现复杂难言的世界,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复杂态度。他冷静地想象革命激越的场面,既不赞美也不否定,革命者一次次出现在冷色调画面中。帕特在逃亡中短暂进入跆拳道教练创造的移民地下社区,那里简陋、拥挤、贫穷,但人与人紧密相依,与边境收容站截然不同,柔和的暖光和大片热烈的暖色调给人带来希望。帕特曾为心爱的姑娘在激进组织里造炸弹,当他被往日阴影追逐时,看似老好人的教练冷静地带领他,耐心地介绍他“认识我的家人们”。狼狈的老革命融入非法移民大家庭——这个滑稽的场面或许比高亢的政治宣言更有说服力,这个世界的秩序需要改变,但可以用非暴力方式,有时候,善良才是终极的理想主义。

这一点最终也体现在帕特的命运中,这个看似最简单直白的男主角,窝囊的另一面是真正有爱的能力,他不是英雄,但却是个好人。

帕特从浑浑噩噩到尘埃落定的前半生,与整个影片的戏剧痕迹形成了意味深长的重叠:从狂飙的政治想象转向“爱具体的人、爱身边的人”的家庭伦理剧。这当然还是“我爱我家”的美国童话,但至少比超级英雄电影有趣得多。电影可以是复杂的,电影所表现的世界也是复杂的,《一战再战》正是在这一点上,让人们看到电影仍有“一战再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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