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意大利南部邂逅炽热之城

2025-10-21

飞机降落在普利亚大区的巴里机场,铁轨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连金属都因酷热而不堪忍受。八月的意大利南部,总体而言热闹非凡。那不勒斯在烟火与喧嚣中仿佛在自我炖煮,西西里的希腊神庙在阳光下似在轻吟浅唱,阿马尔菲海岸则满是游人欢快的笑声。然而普利亚大区却别具一格,这里看似无人欢迎你,可这种‘无人’本身其实就是一种独特的欢迎方式。你从满是空调冷气和人声的车厢中走出,步入一座被阳光完全笼罩的城市。那烈日如沉重的水泥般压在屋顶,又如燃烧的火油在广场上肆虐。


从巴里继续向南,列车行驶一小时四十分钟,便抵达了意大利这只‘靴子之国’的鞋跟——莱切。在国人的旅行地图上,这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它太过遥远,位置极南,仿佛被整个国家遗忘在鞋跟处的一粒尘埃。莱切是一座逐渐‘石化’的城市。我来到此地,是因为听闻它是南部的翡冷翠。它的历史并非在阳光下高声宣扬,而是悄然沉淀在每一寸石灰岩的浮雕之中。从古罗马的边疆城市,到巴洛克时代的艺术圣地,它从未真正喧嚣过,只是在默默雕琢着自身。那些教堂与府邸,宛如未完成的祷告,装饰繁复,却被烈日剥去了所有温情的外衣,只留下骨感的石影。城市安静得近乎带有宗教氛围。教堂林立,每一座都像是时间的褶皱,被热浪抚平了声响。街道空荡寂静,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午睡,沉睡进了一块块泛白的石灰岩里。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被高温烧灼后的沉默。


在普利亚大区居住的庄园,当地几乎全是被橄榄林环绕的白墙建筑。


为躲避那毫不留情的烈日,我走进一座巴洛克教堂后的小型博物馆。门厅里风扇缓缓摇头,空气仿佛刚从石头缝中渗出,还带着一丝历史的尘味。她坐在柜台后面,身着一件褪色的T恤,皮肤因阳光暴晒而变得如同褪色的铜。我们聊了起来,她叫Martina,来自米兰。‘我来这儿做暑期教堂志愿者,’她笑着说,‘南部历史丰富,物价又极为便宜。只是这里的节奏太慢了,慢得仿佛时间都忘了前行。但我喜欢这里。’她告诉我,意大利人如同候鸟。夏天一到,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会离开,前往山上、北方,或者去向不明。与此同时,从米兰、都灵、博洛尼亚等地,会有一群北方人涌入,‘他们不是来追寻炎热,而是来逃离日常。他们觉得这里“真实”。’


我问她,莱切是否符合她想象中的‘南方’。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但却是我后来慢慢喜欢上的那种,就像是一座属于一个人的城市,有太多的时间和空白,迫使你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一刻,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桌上的登记簿上,泛黄纸张上的墨水微微晕开,仿佛这座城市的某一部分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消逝。这座城市曾经布满了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豪华的度假府邸,如今却依旧是在贫困中艰难挣扎的意大利南部的一部分。


圣十字教堂前景,典型的巴洛克建筑,在夜晚看来颇具恐怖氛围。


Martina说,这里的石头比人更善于表达。她讲述自己第一次在夜里独自走过教堂广场时,几乎以为听到了某种低语,那并非鬼魂作祟,而是风从雕像缝隙中穿过的声音。她很喜欢这种奇妙的幻觉。她带我穿过城中心的几条小巷,路过圣奥伦佐广场那半掘出的罗马剧场。那仿佛是两千年前的古老骨骼,裸露在现代城市的脉络之中,四周却是法西斯时期的建筑,用灰色和秩序包裹着古老的混乱。‘你能看出它们是如何堆叠在一起的吗?’她问我,‘这就像是一部没有章节的史书。’


莱切的历史可追溯到古罗马时期,那时它名为卢皮亚,是帝国南部的重要据点。漫长的中世纪过后,在16至17世纪,它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橄榄油贸易让这片贫瘠的土地变得富裕起来,修道院、宫殿和教堂纷纷拔地而起。西班牙统治者、虔诚的宗教团体和本地贵族阶层共同推动了巴洛克艺术的繁荣,莱切石质地柔软细腻,成为工匠手中得心应手的材料,使得城市仿佛被雕刻成了一块巨大的金色蕾丝。


她带我来到一个废弃的烟草厂,墙上还留着钉痕,那是过去女工们晾晒烟叶的地方。这座厂房仿佛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关乎南方、劳工以及被边缘化的意大利。‘你知道莱切最早的财富是什么吗?’她指着远处正被阳光吞噬的一段宫墙,‘是油,橄榄油。然后是烟草。女人们辛勤劳作,男人们却纷纷离开。’我们走过大教堂,走过Santa Chiara(圣嘉勒堂)里那精美得仿佛能滴下来的雕花天顶,又绕到Santa Croce(圣十字教堂)门前,在那看似疯癫的石头脸孔下停住脚步。她说,这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表情,并非优雅,而是过度、疯狂且渴望摆脱贫瘠土地束缚的美。


城市的过往藏于石头之中,人们的记忆嵌在石缝之间,而莱切,依旧用同一块金黄的莱切石,将过去与现在层层压实。我们站在太阳的余晖中,宛如两个临时的注解,附在这座无需过多解释的城市之上。


莱切的古罗马剧场遗址,保存得相当完好,但毫无遮蔽,在那里站一分钟都快让人中暑。


莱切的每一座建筑都保存得极为完好,宛如刚刚脱模的石膏模型。你可以沿着城墙漫步,看着古罗马剧场的椭圆形轮廓被阳光削成一圈金边。城市宛如一枚完美的空壳,外观光洁、构造完整,却失去了往昔的声音。曾经在宫殿中享用晚餐的贵族早已散去,曾在厂房中修剪烟叶的女人不再归来,曾在小巷中奔跑嬉戏的孩童也转身向北而去。莱切依旧存在,却像是被过度清理的记忆体,只剩下光线、石头和无声的回响。


午后时分,我站在中心广场上,四周是光滑得甚至有些让人反感的石面,半掘出的古罗马剧场宛如一口被晒干的井,空荡荡地陷在现代城市的正中央。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雕像与台阶在热气中微微扭曲。我头晕脑胀,双脚发软,心中对高温的恨意油然而生,接着便是精神上的恍惚与厌倦。我原本所有的文人情怀:对古迹的崇敬,对历史的沉思,对石头与文明关系的感悟,在这三十七度的烈日下瞬间崩塌。我再也无法忍受仰头去瞻仰任何一座建筑。


我匆匆穿过广场,只为寻找一处有空调的阴凉之地,然后在喘息间,内心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是否真的有一座城市,会在烈阳之下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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