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剿乡村老人的“智能鞋”陷阱

有一双号称能让瘫痪脑梗老人下地走路的鞋，还有所谓“武汉大学博士”站台讲解，更有瑞士、以色列多国企业CEO来访考察。

这款名为“某力宝”（具体名字可自行网上搜索）的鞋，一双398元起步，打着“智能穿戴科技”的旗号，宣称有生物电、5G芯片、内置磁场等高科技，常穿能预防生病、通经络、活血、祛寒湿。在杭州萧山区某乡镇，100多个中老年人凑了500万开店卖鞋，每人投3万 - 4万就能当股东，卖鞋后可拿分红。这款被媒体多次曝光的智能鞋，近两年避开市区，在县城疯狂扩张，从思想到钱包全方位攻陷老年人。一位卖了十年养生食品的朋友说：“这个岁数的人最怕生病和死亡，想让老人买东西，瞄准痛点就行。”类似针对下沉市场中老年人的保健项目数不胜数。

在距离杭州市区一小时车程的乡镇，57岁即将退休的张燕（化名）开了一家“某力宝”分店，事业迎来“第二春”。半年前，她经朋友介绍穿上智能鞋，几天内就决定“入股”。她手机里有个百人左右的群，叫“杭州XX创业懂事群”。股东分五个等级，进20双鞋是一星经销商，进100双升二星，进600双升三星，最高五星要进10000双。张燕是三星经销商，等级高进货更便宜，她进货至少能便宜200元。股东赚钱有两种方式，一是卖鞋，线上大家转发群里“老师”提供的视频和文案，线下把鞋放门店售卖，轮流值班，当天利润归自己；二是发展下线。张燕囤的鞋大部分卖给下线，拉人入伙不仅能销库存，还有现金奖励。不到一年，张燕成了群内四大股东之一和四家分店店长，但她表示光卖鞋赚不了多少钱。萧山区另一家门店的店主梁树华是二星经销商，去年12月底退休后关了经营20多年的幼儿园卖鞋。她告诉我进20双就行，每双能便宜120元。从去年12月到今年10月，她100双鞋才卖30多双，但她仍相信鞋的理疗、保健功能，打算继续穿。这些店主本身经济条件不错，开店前有几万积蓄，且都是被亲戚、同事引入门，再向亲朋推荐，做熟人生意。但回本遥遥无期，这种高额入门费、拉人头的模式堪比传销。

《2024年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显示，2023年中国老人鞋零售市场突破800亿规模，占行业17%左右。足力健、舒悦等专业品牌，以及回力、斯凯奇、骆驼等知名品牌都纷纷布局。正规品牌进货由公司拨款发货，定价在99元 - 399元，老人买鞋简单直接，卖方介绍面料和优惠活动即可。而“智能鞋”没知名度且定价贵，营销花招多。张燕店里有“终身享受半价，以旧换新”的宣传，梁树华处买第二双减免120元。她们还会用“高科技”手段吸引顾客，如用灯泡和测电笔演示鞋有生物电，但可能是测电笔或灯泡有机关。“智能鞋”外观普通，就是市面上七八十块的劣质鞋。鞋垫可能有压电材料产生微弱电流。买鞋还会附赠电疗按摩仪，但操作不当可能造成健康问题，而店里却将其包装成“按摩理疗”招牌，且无安全使用教育，不少老人冲着赠品买鞋。

头批卖鞋的老人是怎么入局的呢？方女士在网上吐槽家人像进了传销窝点。在云南昭通某小县城，今年四月她父亲因生意不好发愁，村里长辈介绍智能鞋能强身健体、抗癌，第二天父亲就拿出两万和亲戚订了300多双鞋。父亲参加了县城酒店的宣讲会，有免费水、鸡蛋和饭，还觉得老板有钱有实力，不会骗人。方女士报警，但因父亲直接汇款，无发票，申诉麻烦，不了了之。警察发现这是皮包公司，门店地址都是假的。父亲只能硬着头皮卖鞋，还天天听厂家线上网课被洗脑。大部分鞋卖不掉，最后送人。今年8月，公司多次邀请父亲去福建工厂参观，方女士阻拦，怕父亲进传销窝。目前父亲消停做别的生意了，但拉他入伙的亲戚很惨，家底买鞋，还拉孩子参与，沟通无果。

“某力宝”这几年从品牌名到背后公司不断换“马甲”。2020年出现时背后是“山西某力宝健康科技公司”，22年因“行政非诉”案，品牌归“河北吉某宝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改名“吉某宝”。2024年12月迁至福建晋江，改名为“晋江吉某宝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今年又换名“爱某步”，但“某力宝”传播最广。张燕称“某力宝”背后是央企，实际并非如此，该公司注册资本300万未实缴，社保缴纳人数为零。24年12月后入局的经销商成了头茬韭菜。老人不闹腾，一方面是心境原因，不想为钱生气内耗；另一方面是认知问题，他们对产品深信不疑，把卖不出鞋当成创业失败。维权举证流程繁琐，也是老人的一道槛。子女担心老人未来还会陷入其他陷阱。“某力宝”这类小作坊把县城当成“养蛊场”，消耗人情做局迟早会赔本。县城老年人的困局，关键要止住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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