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探近代中国‘大人’们的中西医抉择

通常而言，19世纪初牛痘疫苗接种技术传入中国，标志着近代西方医学的开端。此后，传教医生、海关医生、军队医生以及职业西医带来了西式医学卫生知识、诊疗手段和医院诊所，对中国社会产生了重要影响。皮国立教授所著的《大人之疾：近代中国的医疗和身体》（以下简称《大人之疾》），借助呈现病患切身感受的个人日记、信件、回忆录等私人史料以及公私档案，剖析了孙中山、鲁迅、胡适、梁启超等‘大人’择医的态度与理念，特别是他们患病期间与家人、朋友在择医主观性上的分歧与看法。这里的‘大人’，一般指道德高尚或有名望之人，他们的举止往往承载着众人的期待。对这些‘大人’健康挣扎和医疗选择的深入洞察，构成了‘病人史’的主体性。

《大人之疾：近代中国的医疗和身体》，皮国立 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受洋务运动和维新思想影响，西医逐渐冲击了传统医学。熊月之先生认为，19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中国通商口岸，西医已普遍被接受。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从五个方面比较了中西医的优劣，认为西医‘制药精良，用器灵妙，事有考核，医无妄人，实暗合中国古意，而远胜于时医’。《点石斋画报》中也有多幅描绘西医诊治的图画，可见晚清时看西医已较为常见。清末民初，中国社会动荡，内忧外患，中西医论争与文化、种族、身体、国运、政治等话题相互交织。作者认为民初中医作为‘旧文化的表征’，被多数接受新思想的知识分子唾弃，被‘‘科学’和‘西化’灭顶’。孙中山、鲁迅、胡适、梁启超等受过良好教育、享有优质医疗资源的‘大人’，本应是‘信仰西医’的主力军。孙中山、鲁迅早年习西医，且中医药给他们留下不好的治疗体验，对西医的推崇不言而喻；梁启超、胡适倡导学习西方先进文化，西医也是他们宣传的内容，他们崇尚西医、摒弃中医看似顺理成章，似乎中医在他们身上难寻踪迹。

书中指出，以往中国医疗史研究多以医者或医疗技术为主，少有病人的声音。《大人之疾》摒弃了那种只关注制度和体制沿革、看不到‘人影’的医学史研究，着眼于近代关键人物的疾病困扰及中西医选择，试图找回医疗或疾病史中的‘人味’，书写历史人物的日常苦痛与医疗抉择，探讨个人的疾病感受和医疗选择。历史学者王晴佳认为情感史研究可考察情感在历史事件中的作用。本书作者将宏大论题融入具体故事，不仅看‘大人’怎么说，更看他们怎么做。比如，胡适笃信西医，但也接受中医治疗，其日记留下相关线索；孙中山肝癌晚期，侍疾者主张用中医治疗；鲁迅指出中医与国民性的关系，也诉说过西医的问题；梁启超力挺西医，却被误诊误切左肾，出院后还请中医治疗。

由于多数历史人物未记录自己的病痛，《大人之疾》通过关键人物的医疗抉择，呈现现代与传统在身体上的碰撞交融，暗示中国医学并非简单被取代，而是被重新解释和激活，这与梁其姿驳斥中医‘失败叙事’的观点一致。书中几位主角在‘信仰西医’和‘暗用中医’间摇摆，他们发现西医并非万能，梁启超还遭遇医疗事故，他们在患病时会寻求中医。这些事例体现了中医的‘韧性’和‘更新’，反映出国家推进现代医政时，传统医疗在个人和社会层面依然顽强存在，个体对身体的认识受文化习惯影响。

《大人之疾》以‘病人历史’为核心方法，揭示了近代身体观念随政治、思想环境的演变，让医学现代化和身体政治等概念更具体易懂，为理解近代中国社会转型提供了独特视角。有意思的是，《上海指南》（1914年第8版）将‘中医’‘西医’‘西洋医生’‘日本医生’并列，说明当时‘西医’和‘西洋医生’概念不同，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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