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馆华托素描展:探寻雅宴画鼻祖的线条魅力

2025-08-31

让 - 安托万·华托(Antoine Watteau,约1684–1721)是18世纪法国洛可可时代极具影响力且高产的艺术家。他巧妙融合风俗、神话与洛可可的轻盈趣味,开创了“雅宴画”这一全新体裁,影响了数代法国艺术家。

华托常描画华丽高雅场景,却潜藏忧郁气氛,让人感受到生活的琐碎与无奈。目前,大英博物馆正在举办“色彩与线条:让 - 安托万·华托素描作品展”,展览将持续至9月14日。将他的素描与油画一同欣赏,能在素描线条的纷乱中,看到那些最初且新鲜的创意迸发。

Rosalba Carriera,《安托万·华托肖像》,约1721

安托万·华托,《穿着条纹连衣裙的女子》,1716–1718,大英博物馆藏

1712年,华托被法国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接纳为成员,只需递交一幅作品便可确认任命。然而,这件作品耗费了他五年时间,期间学院管理者不断严厉催促。对于有些艺术家,这种拖延或许意味着天才灵感的缓慢酝酿,但华托很可能只是单纯拖延。

安东尼·华托,《舟发西苔岛》,布面油画,129x194 cm,1717年,现藏于法国卢浮宫

实际上,《舟发西地岛》几乎是仓促完成,交出时颜料似乎都未干。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画素描。1721年,华托因肺结核去世,年仅37岁,离世时留下了成千上万张素描稿,上面跳跃着黑红白三色的线条,这运用的是源自尼德兰艺术的“三色粉笔”(trois crayons)技法。

安托万·华托,《女子头部的五项研究》,1716–1717,大英博物馆藏

正如同时代人所发现的,素描是他最喜爱的创作方式,带给他“远胜于完成画作的愉悦”。此次大英博物馆的展览,几乎囊括了馆藏中所有华托的素描真迹,这也是自1980年以来大英博物馆首次举办的华托素描专题展。

对素描的痴迷:比油画更纯粹的创作

华托的家乡瓦朗谢讷曾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荷兰的文化中心,1700年该城市归属法国。当地缺乏技艺纯熟的艺术家,这促使华托在1702年前往巴黎,开启真正的艺术训练。

1709年,25岁的华托在巴黎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举办的罗马大奖赛中获得二等奖。和当时许多有抱负的年轻艺术家一样,他想去罗马学习,或许是错失一等奖的失望让他返回家乡。

展览中的早期作品,正是他重返故里那年创作的。华托描绘了四肢矫健、举止优雅的士兵,一名用红色粉笔绘制的士兵端着一盘军粮,好似奉上一只鼻烟盒。

安托万·华托,《坐姿女子》,1716–1717,大英博物馆藏

回到巴黎后,那些在荒寒冬季常出没于城市的“萨伏依女”也进入了他的笔下。她们被粗粝的褐色线条勾勒,一位女子坐在街角,身旁放着装有旱獭的木箱,付费便可拿出表演。华托始终着迷于服饰细节,这位“萨伏依女”的头巾、手杖与厚实的鞋子,都被细致描绘,如同描绘上流社会服饰一样。展览中也常见表现精致生活的图像,如一位年轻女子身着上一世纪的褶边领与骑装披风,悠然坐在草地上;一位吉他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弦;成叠的无名女性侧过头去,朝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对象,她们的面庞被描绘得精美绝伦。

安托万·华托,《坐着的五个女子研究》,约1714 - 1715年,大英博物馆藏

与画油画时的拖延形成鲜明对比,华托几乎痴迷于素描创作。他的朋友、艺术品经销商埃德梅 - 弗朗索瓦·热尔桑曾说,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铅笔上。华托的素描独特之处或许不在于数量,而在于他极力保存它们。当时,许多艺术家把素描仅视为通往油画这一更高目标的过渡。华托的素描与他的油画实践紧密相连,许多人物与母题直接移植到画布上。比如大英博物馆展览中专注的吉他手,在《爱的音阶》中身着粉色,在《雅致的消遣》中则换上银装。

安托万·华托,《两幅弹吉他的男子习作与一幅男子右臂习作》,约1716年,大英博物馆藏

安东尼·华托,《爱的音阶》,布面油画,50.8×59.7cm,约1717 - 1718年,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

同时,华托能轻易地将人物单独提炼并延展,使不少素描具有近乎电影般的瞬间感,这是他在绘画中未能完全呈现的。例如《三幅头像》将同一位女性的面庞从三个角度并置,仿佛我们看着她缓缓转身。在这里,素描不只是为油画构思而画,它们是最初且新鲜的创意迸发,而这些灵光在转化为油画时,华托认为已不可避免地被削弱。

安托万·华托,《对一位女子头部的两项研究》,1716–1717,大英博物馆藏

华托画下一名身着围裙的侍从多年后,又补上一位女子低垂的头与肩膀,她裙褶的韵律与那件日常亚麻布的褶皱呼应,这仿佛是艺术家与早年的自己对话。对旧作的反复回顾,使得华托的创作日期常常难以确定,却也孕育出无数机智的闪光。

安托万·华托,《对一位女子头部的两项研究》,1716–1717,大英博物馆藏

虽然华托珍视自己的素描在当时较为少见,但并非独一无二。18世纪初,随着艺术市场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藏家开始关注纸上作品。素描往往比油画便宜,还能通过“反印稿”复制。在崇尚自发性的时代,素描提供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让人洞察艺术家的创作过程。

最终,对素描的尊重成为华托最重要的遗产之一。他去世后不久,1728年,让·德·朱利安出版了华丽的《各类人物形象》,这是一部两卷本的素描图集,专门呈现华托的纸上创作。朱利安选择用生动的蚀刻版画来再现华托的作品,这在当时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是对一位去世不久的艺术家的纸上创作的致敬。

从《舞会的欢愉》,看光线的质感

伦敦杜尔维奇美术馆收藏着华托的《舞会的欢愉》。若仅从题材描述这幅画,似乎难以触及核心。具象绘画是否真的“关乎”它所表现的对象?很多时候,故事或表现的对象只是骨架,让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得以存在,就像捕梦网真正捕捉的是其中稍纵即逝的痕迹,正如波德莱尔在华托的画中看到燃烧漂浮的蝴蝶:“在那里无数高贵的心灵/像蝴蝶一般,炽烈游荡。”

《舞会的欢愉》的画面气质极难捕捉。查尔斯·莱斯利将自己的临摹展示给朋友康斯特布尔时,康斯特布尔说:“你的看起来比原作冷淡,原作仿佛是用蜜糖绘就的,那样圆润、温柔、柔和而美妙……这种难以捉摸、精致绝伦的东西,甚至会让鲁本斯或委罗内塞都显得庸俗。”包括尼古拉·朗克雷在内的诸多华托追随者,尝试寻找某种“公式”,但都失败了。

这是什么特质呢?或许与“均衡”有关。这幅画中有很多情节,如私语、靠近、拥抱、拒斥、音乐等,但没有主次之分。画作充满细节,一切区分皆由光线完成,而且光线所照之处,仿佛只是暂时的,并非永恒不变。来自画面左前方的光,打亮了背对观者的女子裙褶、她舞伴的左小腿、酒杯与银器、右侧一位女子的膝盖。

光是公平的。尽管画中大多数人物看似上流社会,但精神却是民主的。在戴头巾、带有委罗内塞式风格的男子身下,栏杆背后是未被光线照亮但依然清晰可见的黑衣乐手与宾客。单独看这部分画面,几乎能让人联想到西克特的剧场绘画,当光线转移时,那些灰褐色调的阴影就会浮现出来。

画面后方,在舞女的视线延伸线上,一座喷泉被表现为一束耀眼的亮光。更远处是一些微小的人影。若走近,或许会如乔尔乔内的《暴风雨》般令人难忘。就像舞台上半透明的纱幕,因光线投射而变得或不透或通透,从而显露更深层的场景,这幅画没有明确的终点,暗示总有“更多”在背后。光可以落在此处,也可以落在别处。

安东尼·华托,《贝松的集市》,布面油画,106.7×142.2 cm,约1733年,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安东尼·华托,《弹吉他的梅兹坦》,布面油画,55.2×43.2 cm,约1718–1720年,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欣赏华托的作品时,画面中的“音调”和“质感”比主题和故事更具启发性。人物仿佛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如同记忆深处的残影,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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